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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屋创始人、藏家谢晋宇 图片来源：受访者
中国文人虽有悠久的艺术收藏传统，却始终局限于精英阶层，未能实现向大众的延展。直到今天，艺术仍未成为中国家庭生活的“刚需”。
在艺术消费与美育尚未真正成为社会共识的当下，谢晋宇以一种学者式的耐心，持续探索艺术通向“美好日常”的路径。谢晋宇，四川大学教授、采采屋创始人，长期关注艺术收藏、文化推广和美育普及，并始终坚持一个朴素却坚定的判断——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生活的策展人，每个家都值得拥有艺术气息。
▲谢晋宇的家中一角
“人人都是收藏家，家家皆为美术馆”，是谢晋宇以采采屋为实验田，推动艺术真正走进大众生活的经验凝结。本次对话，正是围绕这一判断展开。
“我是一个学业选择失败的人。”谢晋宇在访谈伊始的这句自省，令人印象深刻。
20世纪80年代初，在家庭期待与时代环境的影响下，谢晋宇选择了经济学专业。然而，尽管这样的选择在旁人看来前途无量，却无法消解他在学业和职业生涯中那种“没有存在感、没有获得感”的挣扎与失落。
▲谢晋宇从全球各地搜集的瓷器和摆件
谢晋宇自己从小就清楚地知道，心中真正热爱的其实是文学与艺术。在那样郁闷与压抑的现实中，谢晋宇依然向文化艺术寻找心灵上的“补救”。剧院、美术馆、电影院，这些文化空间成了他精神自救的“逃逸”所在；而艺术与收藏，则成为他为自己逐步搭建起的另一个“平行世界”。
▲版画、水彩画也是谢晋宇感兴趣的收藏门类
事实上，谢晋宇对收藏的情结，早在童年时期便已埋下伏笔。1962年出生的谢晋宇，父母在时代波荡中艰难维生，家中始终笼罩着沉闷与压抑的气氛。在学校，谢晋宇又被同龄人孤立，内心极度孤独。让他获得慰藉的，是家中那只陪伴多年的花盆——那是父母结婚时收到的礼物，花盆上绘着古代仕女侍弄花草的画面。
这个小小的花盆在动荡岁月中侥幸被保存下来，见证了家庭的变迁，也成为谢晋宇心灵的依靠和寄托。“它给了我特别强大的心灵慰藉，所以我对器物的依恋，可能就是从那个时代开始的。”
▲谢晋宇收藏的部分手作器物
在谢晋宇的记忆中，那只花盆不仅代表着对生活温情的怀念，更像是他精神世界中的“庇护所”。法国哲学家德勒兹的“逃逸”理论，后来成为他自我理解的重要参照——在现实的压抑中，艺术与器物为他提供了一条“逃逸通道”，让灵魂得以喘息和安放。
▲随着藏品增多而在家中逐渐形成的“收藏角”
谈及自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艺术消费”，谢晋宇回忆起1990年前后的天津。那时，他刚在南开大学工作，生活拮据却渴望艺术的陪伴。彼时的天津已然画店林立，店里陈列着各种仿范曾的画作。谢晋宇买下了一幅仿作挂在家中，他坦言当时欠缺版权意识，也无力购买真迹，只是本能地想让初次分得的“筒子楼”宿舍单间的墙面上多一分艺术气息。
后来，他逐渐意识到仿品的侵权问题，便主动将那幅画撕毁。从那以后，他明白了“艺术本真性”对收藏的根本意义，也逐渐建立起对艺术家和原创作品的尊重。紧接着，谢晋宇在意大利旅行时又买下了一幅当地艺术家手绘的橄榄田风景画——虽然作为旅游纪念品，画功并非上佳，但是旅途的记忆也因为这件作品而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后来，他将这幅画作为礼物送人。
▲最近收藏的关根伸夫作品
他笑言：“这两件算是我最初的艺术消费，但回头审视它们的性质，其实都是我现在会建议刚开始艺术消费的朋友能够避免的坑。”
随着收藏兴趣逐步从绘画拓展到器物，谢晋宇在天津古玩街买下的一个现代仿古青花花瓶。虽然只是现代仿品，但对刚刚拥有独立生活空间的他而言，这只花瓶成为生活的独立象征和精神寄托。
▲独一无二的匠人手作器物，始终是谢晋宇最喜欢的收藏门类
后来，因太太赴日留学，谢晋宇开始频繁造访日本的中古器物店，买下自己的第一套有田烧茶具。不过，那套机器制作出的瓷器虽然外观精致，却始终无法与主人建立起“共生”的关系——因为它无法因时间和使用产生任何变化。这让谢晋宇逐渐认识到，真正值得收藏的器物，应是有匠人温度、有历史痕迹、有生命力的“作家陶”。只有手工烧制的器物，才能与人产生独特的互动与深度共鸣。
随着人生阅历的积累和社会身份的转变，谢晋宇对“收藏”有了更清醒的反思。他坦言，自己出身于普通工薪家庭，经济基础有限，而中国收藏界在经历了20世纪90年代到千禧年初的高速发展后，逐渐变得高度依赖于资本。
▲除了作品之外，谢晋宇也收集了大量的艺术相关书籍
“国内市场很多艺术品确实很好，但你如果没有资本，即便再有眼光，也很难真正参与高端收藏。”在他看来，一旦收藏沦为投资工具或社会地位的象征，就背离了个人精神追求的初衷。
正是在这种思考下，谢晋宇于退休前夕创办了“采采屋”。“其实创办采采屋，是我对主流收藏的一种反叛。”在他心中，采采屋不是投资品的交易所，而是艺术消费理念的推广平台，是让普通人能够“人人都是收藏家，家家皆为美术馆”的实践载体。
▲采采屋举办艺术家个展时，也会搭配花艺展示
在采采屋的日常运营中，谢晋宇观察到，尽管社会整体财富水平在过去数十年里大幅提升，但艺术消费依旧是一个稀缺而被忽视的领域。他以MBA学生、高校教师等中产和知识分子为例，发现他们在家居装饰上舍得投入，却极少将艺术消费纳入其中。
“他们的墙面大多数是空白的，即便装修再好，也很难见到真正的艺术品，顶多是些复制画或廉价装饰品。”他分析其中的原因，既有长期物质匮乏所造成的消费习惯缺失，也有社会长期以来对艺术投资和高价收藏的过度宣传，导致人们购买艺术品时，首先关注的是升值潜力，而非精神价值。
此外，“舍不得在昂贵墙面上打钉子”“风水忌讳”“艺术理解门槛高”等现实因素，也成为艺术消费难以普及的障碍。
▲四月采采屋在成都集火艺术中心举办的展览
“墙面与桌面：艺术消费的生活场域”现场
谢晋宇对我们说，早在文艺复兴以降，西方社会就已实现了艺术品的广泛民众化——从版画、大师复刻到工艺品，大量艺术作品进入普通家庭，奠定了深厚的艺术消费和美育基础。而中国文人虽有悠久的艺术收藏传统，却始终局限于精英阶层，未能实现向大众的延展。直到今天，艺术仍未成为中国家庭生活的“刚需”。
▲采采屋也会定期举办讲座，科普艺术与收藏知识
“人人都是收藏家，家家都是美术馆”，绝非一句空洞的口号。采采屋的选品和布置极为用心，都在努力让每一位普通人可以用合理的价格，拥有一件“说得出口、挂得上墙”的艺术品。谢晋宇认为，适合家庭艺术消费的作品不仅限于青年艺术家的原作，还应包括版画、复刻画、海报、设计稿、老油画、老照片、中古器物、地图、摆件、古籍、手工艺品等诸多门类。
▲采采屋举办的有关手作器物的分享会
在他眼中，艺术品的魅力远不止于装饰空间，它更能赋予家居以“灵魂”。他曾对比过有无艺术品点缀的家庭空间照片，发现即便家具、装修再奢华，没有艺术品的空间总显得“缺了魂”。
因此采采屋大力倡导“日用美学”，鼓励艺术真正回归日常生活，主张人与藏品共同成长、在日常使用中留下痕迹。正如他所推崇的日本美学家柳宗悦所说——真正独特的器物，是金木水火土的和谐结合，是人与自然的协作结晶，是既有“自力”也有“他力”的美学载体。
▲谢晋宇在采采屋活动上与到访艺术爱好者交流
除了作为艺术消费空间，采采屋更是推动美育、普及审美的社会实验场。谢晋宇组织了丰富多元的展览、讲座与交流活动，邀请艺术家、手工艺人、学者、收藏者分享经验，让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观众都能在采采屋找到属于自己的美学体验。
“我们希望这个空间能成为每个人的精神庇护所。”谢晋宇如是说。他期待通过采采屋的实践，唤起更多人对艺术消费的关注，让家因艺术而焕发生机，让每一个家庭都能成为精神的港湾与形而上的场域。
谢晋宇开启收藏之路之时，恰逢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蓬勃时期。数十年中，他持续关注、收藏了多位当时尚不为人知、如今已成为市场中坚的当代艺术家作品。
▲闫冰作品，谢晋宇收藏
例如，他收藏了闫冰早期使用泥土制作的装置艺术作品，作品中呈现的“劳动的美”不仅打破了他对农民工的刻板印象，而且让他重新思考了艺术与日常生活、与普通人的关系。正是这些日常与平凡的主题，让谢晋宇更加理解了“保持谦逊”的意义，也让收藏成为一种感恩与学习的过程。
▲陈维作品，谢晋宇收藏
他与我们分享自己的反思，说自己最初在收藏时确实有很强的“占有欲”——那种发掘青年艺术家的“先见之明”所带来的自豪感和拥有作品的愉悦感，能带来极大的心理满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体会到，占有只是与艺术共处的一个阶段。
比如他说举例了一件自己曾经拥有、后来转让的稀少版安迪·沃霍尔海报，“当你拥有它，你占有它，其实你不过是它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与其说收藏是拥有，不如说是在与艺术品的一次精神邂逅”。在他看来，艺术收藏最大的意义并不在于占有，而在于通过收藏使艺术能够不断流动，被更多人欣赏、理解与共鸣。
▲张淼作品，谢晋宇收藏
随着收藏视野的拓展，谢晋宇的家中早已突破地域和文化的界限。非洲木雕、澳大利亚原住民绘画、埃及贝叶草画、欧洲历史地图以及不同国家的手作器物等，来自不同文明和历史时期的艺术品在家中汇聚一堂。他认为真正的“艺术之家”应如图书馆一般，是人类文明多样性的缩影。
▲谢晋宇家中一角
抢眼的仙鹤主题绘画是郝建涛的《祥瑞之外》
作品前摆放的是他收藏的中古打字机
他以收藏家的角度阐释，艺术创新的动力，其实正是源自不同文化、不同传统的交流与碰撞。他举例说，毕加索的立体派绘画启发于非洲木雕，马蒂斯则在绘画中借鉴了阿拉伯的几何图案，日本浮世绘影响了印象派的发展，“我们应该像这些大师一样，把眼光放远，把世界装进家里”。
▲谢晋宇在采采屋陈列艺术品
正是凭借这种世界主义的开放态度，谢晋宇近年来通过“采采屋”这一平台将藏品陆续释出，让它们走进更多人的生活。如今，谢晋宇越发觉得，收藏的真正意义在于分享、连接与启发。艺术品唯有在不断流转与互动中，才能获得更丰富、更持久的生命力。他感慨道：“每天细细观赏同一件作品，都会有新的感受和发现。艺术会在潜移默化中不断打开观者的感官，滋养我们的精神世界。”
以自身的实践为例，谢晋宇希望带动更多人突破“占有”的桎梏，让家成为世界艺术的驿站，让美好、自由与松弛真正融入日常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