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的理解中,县城是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小地方形态,但即使是艺术被普遍认为下沉的今天,真正的小地方和艺术也并没太多直接关联。不仅国内,全球恐怕都是如此:当代艺术仍大多集中在中大型城市,很难在小地方真正落地生根,后者不仅缺乏当代艺术的受众,也没有成熟的艺术机构和生态支持,因此很难有当代艺术的主动发声和表达。
很多时候,我们把艺术语境中的大和小,假设成一种二元关系:当超级大城市衰退,小地方会迎来春天,当大机构失效,小机构会遍地开花。但眼下的事实,并非以这样简单的正反比关系发生着——当大机构数量减少,小机构也在同步缩减;我们在超级城市里尚能看到不少小机构,真正小地方的小机构则寥寥无几,而很多时候,恰恰又是小地方总想着能做“大”事……
从这个角度来说,现在的核心问题不是机构/地方的大小,而是精神涵容空间的整体性缺失。
几年前,我在做“小城之春”和“游牧在南方”的时候,发现这种空间的缺失,很多时候不只是艺术的问题,它和那些小县城的生活一样,城市的建设日新月异,但生活度过的方式却是年复一年的并没有太多变化。那种沉闷和沉默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也是如此,一旦你意识到生命的诗意和小城市的关系,要么是离开,要么是在沉闷的地方创造一种生活的奇迹。也是这种生存和精神的困惑,催生了像《小武》、《立春》这样的地方电影的出现。
但这个地方的“奇迹”仍是局部的,我记得很多年前,我去甘肃靳勒做的石节子村的艺术乡建,你能看到一个村庄因为艺术的改变,有了路灯,有了美术馆,有了村民广场,但你知道在它不远几公里的左邻右舍的村庄、县城,在一望无垠的黄土高原上,沉默的地方仍是大多数,点亮的不过是星火。
今年,国内我去的小地方不算多,但有几个艺术项目让我印象很深。一个是最近刚刚结束的“全错|潮白河冰上展”。首先这个项目很浪漫,有点像中国的咏物诗,顺应着自然的变化,冬天在冰上创作,夏天去树林,春天到公园,把自然和节气当作创作的场地。
当然,吸引我的不只这些,还有它的发生地:北京这个超级大城市的边缘地带,还有冰上这个特定季节、特定地点的创作形式,还有参与的人群,以及他们介绍自己、定义自我的方式——他们的简历看上去都很特别,均是非职业化的表述,甚至有强烈的非艺术自我界定,更偏向用生活方式、性格分类语汇而非职业艺术家的身份标签来定义自己,这种强烈的主体性自觉,让我感受到一种与过往鲜明的不同。
我同时也很难忽略这场展览中参与者们自身专业背景的杂糅,有电影制作人、文字写作者、诗人、在艺术机构的工作的人,既然无需专业的艺术职业词汇定义自己,那也就不需从这个逻辑谈论项目,因此也就不必纠结作品的好坏。相比之下,对他们更重要的似乎是如何连接彼此、表达自我、发出声音,如何定义在冬天的潮白河上做的这件特殊的事(以及这件事和他们日常生活的关联),又如何定义这个特殊时刻……
除了潮白河冰上艺术展,我看到的还有近期几位海南艺术家发起的电动车巡游活动。这也是非常地方性的一个项目,海南岛的电动车本就是日常,从日常中发现诗意,而非在艺术中刻意制造对抗,这是当下小项目最大的不同。过去我们总把“对抗”当作实验空间的核心,把结果当作意图,而现在的小项目,更多是临时起兴,回归创作的本心,在城市中漫游的生活。
同样,电动车巡游活动的参与人群也都没有专业简历,和我们过去判断艺术圈项目的标准完全不同。过去看一个艺术项目,会关注海报、策展人、参展艺术家,而这个项目里,参与的人都是陌生面孔,他们只是在海口规划了路线,到了约定的时间,就骑着被装扮成各种样式的电动车加入进这场城市的巡游之中。你会忍不住对这些人感到好奇,也对他们如何通过一种信息链条聚合在一起感到好奇。
我们过往的认知是被画廊、美术馆的信息冲击波所塑造的,焦虑它的焦虑,内卷它的内卷,觉得这些就是艺术世界的全部,而与此同时很多小空间缺乏传播平台,但事实上,这些小空间也许本就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传播——如果项目的意义在于在地连接,在于让一群人一起做一件特殊的事,那么重要的就是项目的完成,而非传播。
阿拉木图当代美术馆展品之一 ©受访者供图
从这个角度而言,如果去中心化去除的是高度集中的权力,那我们更该思考的是,如何在信息的传播和流动过程中同样去除权力的阴影。也许,去中心化不是挤掉大美术馆、站上媒体头条,而是让大家传播、感知、了解信息的方式发生改变。甚至有时候,信息茧房也并非完全负面——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信息的大规模开放和流通。
某种程度上,小机构的出现是受限的结果——人力、时间不完备,临时且松散的组织,文献和档案体系的不完善。但小机构的特殊性,也恰恰在于它的简单,架构简单、人员简单、成本简单,这让它能把“有趣”、把创造力、把做一件独特的事放在首位,这也是小机构存在的重要意义,为当下乏味的、千篇一律的艺术口味提供“有趣”的可能。潮白河冰上艺术活动、海南电动车巡游,还有武汉“废船”的许多实践,都和主流的艺术创作、展览模式截然不同,那些被我们反复强调的做展览、做艺术的标准和经验,在这些项目里都变得毫无意义。
在既定的理解中,我们似乎总认为小机构的使命,是和大机构形成对跖、剥离,做大机构不做的事,但现在的小机构和小型艺术活动,已经跳脱出这种叙事,不再需要参照艺术体系内部权力而存在,也不再把对抗美术馆经典当作使命,即便有这样的结果,也并非最初的诉求。当下的实验空间,更多是一种半卷半佛系的状态,累了就歇,有想法了就做,这种状态其实很好。就像参与潮白河冰上艺术活动的人,在冰上做行为艺术的那一刻,是“职业化”的,但冰化了、春天来了,他们就回归日常,去做别的事,生活不用始终围绕职业化的艺术展开。这也让我思考,职业化的美术馆、职业化的双年展,真的是我们当下必须追求的吗?
小地方、小机构的艺术项目,不必参与到艺术圈的 “公转” 中,完全可以有自己的 “自转”,有自己的领地。当下再谈艺术圈的中心化,其实是被不断分化和削弱的,艺术圈早已分区、分圈子、分层,你做多大的展览,别人也未必关心,大家各做各的事,过去展览开幕时的热闹、朋友圈的互相转发,现在都很少见了,甚至连对不同展览的厌恶情绪都没有,彼此都觉得无关紧要。这种环境下,更小单位的机构、更小地方的艺术项目,反而更符合当下的艺术生态模式。
当下的艺术圈,有几个明显的变化:首先,双年展时代已经过去了,双年展依旧存在,但再也不是艺术圈所有人都期待的核心;其次,美术馆拥有毋庸置疑的艺术定义权的时代,也已经过去了。当下的中国,没有谁能定义艺术,甚至连试图定义艺术的想法,都是可疑的。
过去我们总想着追求一个“大结果”,但现在该思考的是,我们是否还需要用这样的思维方式理解艺术的发生。四五年前我们谈论的信息化、去中心化,只是一种预兆,预示着我们即将面对的困境,而现在,这些预兆都变成了现实——微信的展览转发量不断减少,艺术话题的凝聚力不断减弱,展览的关注度也持续降低,这不是价值判断,而是客观的数据事实。
有些时候,在一个晦暗不明的下行时代,去职业化,不做太多比较,让自己舒适,谁也不看谁的,就是对自己的好。
去年我去了阿拉木图,这是一个打破我对当代艺术认知的小地方。过去我们总觉得当代艺术的核心在纽约、巴黎、伦敦这样的大城市,而阿拉木图的当代美术馆刚开馆,二层摆放的都是草间弥生、基弗、塞拉、比尔维奥拉这些西方大牌艺术家的作品,就像麦当劳、肯德基的套餐,被全球的美术馆复制。但真正吸引我的,是美术馆里非“国际套餐”的部分,是属于阿拉木图自身的当代艺术表述,他们围绕着游牧草原、民族政治议题的创作,展现了独属于当地的艺术表达。就像我去新加坡,对美术馆里的印象派、极简主义的展览毫无兴趣,那种标准化的历史不过是艺术的统一口径,反而更关注东南亚本土的、不那么国际化的艺术家作品,这种“异样”和“古怪”的表达,恰恰是对西方美学的一种冒犯,而这种冒犯本身就很有价值。
小地方、小机构的艺术价值,在于提供了“国际套餐”“中国套餐”之外的可能性。当下的各大双年展,西方艺术家的名单都是几个大画廊经理联络的熟面孔,中国的参展艺术家也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位,而像潮白河冰上艺术活动这样的项目,连“艺术家名单”这个概念都不存在,参与的人只是单纯参加活动,活动结束后就回归日常,和艺术圈没有职业化的绑定,不用思考如何和画廊、美术馆打交道,拥有自己的选择和生活方式。
这背后的趋势也许是,现在很多艺术家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孤注一掷地追求职业化,不再死磕艺术圈的认可,这同样是一个很大的变化。过去做小机构、小项目,总想着得到中心的盖章认证,但现在,艺术圈已经没有这样的“中心”了,自然也不需要这份认可。这种变化很难用好坏来做价值判断,但确实也给我带来了很强的危机感,让我不断思考,是该接受时代的塑造、被节奏卷动,还是坚守在自己认可的位置上。
第比利斯现代美术馆的藏品之一©受访者供图
我自己也做过夜走黑桥、乡村洗剪吹、电动车拉力赛,还有在浴池、网吧、菜场里做的艺术项目,这些小项目和大机构的运作模式有本质区别,核心就是临时性、松散性和游击性。大家约好时间就参与,不用签合同、发邀请函,不用把项目包装得多么专业,在798偶遇,聊上两句就邀请对方参加第二天的活动,完全没有大机构的行政化和程序化流程。
以前我做夜走黑桥,是源于现实语境的倒逼——是因为两个投入了大量心血的大项目:成都双年展和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都因故取消。当有表达的欲望,却没有传统的系统性表达平台时,表达就成了一种紧迫性,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你也就只能换个地方继续打,我记得庄辉做了“夜走黑桥”的第一件作品,他在那个只有9平米的厕所里,写下“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后来想想,挺像整个项目的情绪写照。
而无论哪个时代,生活都需要不同的表达,需要说不一样的话、看不一样的事、做有趣的事,这些表达需要有发声的地方,自然可以成为场地,树林、河流、厕所,任何地方都可以是艺术的载体,这是不同时代小机构、个体艺术活动的共通之处。
但夜走黑桥参与的基本都是职业艺术家,作品核心还是批判艺术史、回应经典的展览史,在艺术风格上做强化,即便有对抗和反叛,也还是在专业艺术系统内的自反。过去我们做实验空间、实验项目,还会有 “风雪山神庙” 的对抗情绪,但现在这种情绪弱化了,当没有更多发声平台时,就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发声,这是当下小机构、小个体的现实选择——消极也是应对这个时代的方式之一。
今天的潮白河冰上艺术活动,格局更开放,参与的人形形色色,绝大多数都不是我熟知的面孔,他们的身份、背景各不相同,让我意识到,艺术圈并非只有我们熟知的那一片天地,在我们的认知之外,还有更丰富、更多元的艺术表达。就像北京的798、宋庄、燕郊,相隔不过十几二十公里,却有着完全不同的艺术生态,城市的不同维度,孕育着不同的艺术可能。
当下的艺术创作,核心是化整为零,关注具体、细节化的在地处境。我在阿拉木图看到的本土艺术表达,就不需要国际化,国际化在当下本就是一种“幻觉”——我们不可能创造出一种能被所有人分享的艺术语言,这种追求本身就违背了人和地方的差异性,创造一种全球化的艺术风格的时代已经结束。
我在北欧看到过一个因纽特人的艺术展览,让我印象很深,他们只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能真实地表达自我,就已经很厉害了,而非被他人的视角塑造、牵着走,不然我们对因纽特人的的理解完全来自于BBC和CNN的纪录片,就像展览中说的那样:我们只是拿起自己的相机,拍摄我们的家庭、生活和自己。
我们对边缘群体的认知,往往来自主流媒体的塑造,它被投注了一种来自中心的划分,什么是正常的,什么是异类的?他们拿着国际的体温计,来衡量地方的冷暖。但真正深入当地就会发现,现实和被塑造的形象完全不同。我们不能靠着给体温计降温,来解决发烧。能摆脱他人的视角,做本土化的表达,已经是一件很难的事,至于这种本土化的表达,是否需要追求统一性、国际性和辐射性,我对此充满疑惑。
西西里卡塔尼亚的老火车站©受访者供图
过去一年,我最开心的事是去了很多地方旅行,从北京到阿拉木图、格鲁吉亚、伊斯坦布尔、伦敦;在美国走了东海岸的汽车之旅,从纽约一路到到佛罗里达;还从巴黎去了南意、西西里。这些旅行,一时一地的变化,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让我摘掉了通过国际化的艺术认知世界的“有色眼镜”,能直接感受不同地方的本土文化,找到不同的刺激和昂扬,而非通过一种标准趣味去了解一个地方。
同时我也意识到,过去几年待在北京,视野变得很封闭,我们的艺术信息被大画廊、拍卖行、主流双年展塑造,以为豪瑟沃斯、大卫兹威纳、高古轩签了哪位艺术家,就是世界艺术的全部。却忘了全世界有那么多机构在做自己的事,纽约哈莱姆工作室美术馆、格鲁吉亚当代美术馆、米兰的一个小实验空间做了什么展览,甚至连伊斯坦布尔双年展和沙迦双年展这几年做了什么都一无所知。全球各地有着截然不同的艺术发生,这些旅行,这些不同的时刻表,为我打开了很多频道,让我有了更多见识。不然,我们会错误地觉得,香港3月的巴塞尔、北京5月的画廊周、上海11月的艺术周就是艺术全部的风向。
对于新的一年,我没有什么必须执行的规划,过去总想着把年底的想法,在第二年落地实现,但现在我更希望能获得更多的认识和见识。我希望能不再把自己当作认知的主体,而是通过旅行、学习,让原有的自己不断被瓦解,不再刻意强调自己和外部的互动关系,而是从自身找到和过去不一样的“材料”。就像一艘船,把所有甲板都换了之后,还是不是原来的船?我更感兴趣的,是如何换掉自己这艘“船”的甲板,以及换掉甲板后的认识。至于明年具体要做什么项目,反而没那么重要,“我”这个主语,也不必被过分强调。
*崔灿灿,生于1987年,策展人、写作者,目前工作和生活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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