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从何而来
2022年,崔灿灿以一篇2万字长文《崔灿灿用2万字长文,首谈90后艺术家的巨变》引发艺术界广泛讨论,文中提出的“断裂的一代”概念,将90后艺术家的创作视为中国当代艺术的重大转折,其彻底性据称超越以往中国的任何艺术运动。也正因如此,“90后是否真的断裂”成为彼时争议的核心 ,即有人认可90后在视觉语言上的新鲜尝试,认为其打破了前代艺术的惯性;也有人质疑这种“断裂”仅停留在表面形式,未触及文化内核的革新。如今回望这篇文章,诸多关于“代际断裂”的论述已随时间推移显露出局限,唯有“断裂”本身这一概念,仍在当下艺术语境中保有现实意义 ,即无论是微观层面艺术家个体的创作转向,还是宏观层面艺术叙事的逻辑重构,“断裂”始终是被期待、被呼唤的核心命题。
当下对“断裂”的讨论,必须跳出“90后”这一代际标签的桎梏。在信息流通日益便捷、文化语境趋于扁平的今天,中国所有世代的艺术家在理论上都站在同一起跑线:当下年轻艺术家有新鲜观念,但普遍缺乏文化深度支撑,往往陷入“点子艺术”的浅层探索;而老艺术家有人脉资源与行业经验,却大多因长期依赖既有体系,逐渐失去创作的活力与革新的勇气。所以问题不再是“90后是否会断裂”,而是“哪一个个体能率先实现具有当下意义的断裂”,谁能在文化源头与艺术动力上完成真正的革新 ,即从依赖外部资本和话语体系的认可,转向构建自主的系统逻辑与问题意识。
因此,断裂绝非时间性的代际差异,也不是表面的风格转换,而是一种文化源头与艺术动力的根本性转向。它意味着艺术家能否在创作中留下突破既有体系的痕迹。从这个角度看,断裂是一场没有固定终点的竞赛,其关键不在于年龄与代际,而在于个体是否能在文化逻辑上完成“动力重建”,为创作找到可持续的能量来源。而崔灿灿的论述恰恰在此点上存在偏差,他将断裂主要归结为代际间的风格差异,关注90后艺术家与前代在视觉面貌上的不同,却忽视了断裂的本质:它不是时间性的概念,而是文化性的转折,是当代中国艺术发展到特定阶段,因西方文化主导的动力源在本土衰退,而必须寻求新路径的必然结果。这种转折无关形式上的新旧,而关乎艺术创作“为何而作?”“何为支撑?”的根本系统性问题。
三年前,崔灿灿对断裂的观察,主要建立在两个层面:一是对既有艺术动力衰竭的判断,即长期以来以欧美为主导的当代艺术发展方向,在中国本土出现明显的发展放缓,即值得注意的是,崔灿灿在原文中并未直接提及这种“放缓”,而是以更积极的笔触描述90世代艺术家的“全球身份与视野”,实则掩盖了西方动力源在中国本土的衰退现实;二是对新世代艺术面貌的敏感,他看到90后艺术家在视觉表达上与前代的差异,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那个被他认为“正在衰竭”的西方当代艺术动力源,恰恰也是催生所谓“90后断裂一代”创作新貌的同一来源,即90后艺术家的创作观念、问题意识,甚至作品的评价标准,仍深深植根于西方当代艺术体系,他们所谓的“创新”,大多是在西方设定的框架内进行局部调整,而非真正的自主突破。
因此,三年后的今天,我们看到的并不是“断裂一代”的持续突破,而是他们与整个中国当代艺术界一同陷入困境:创作缺乏真正的问题意识,作品的支撑依旧依赖西方体系的庇护 ,即既无法真正回应中国本土的文化语境、社会现实与精神需求,也难以在西方体系中形成独特价值,最终沦为“西方当代艺术的中国版”。而这种“出口转内销”的状态,终究不是可持续的艺术路径:艺术家为了契合西方的审美与评价标准创作,再将作品带回国内寻求市场认可,导致创作与本土语境脱节,艺术的精神内核被消解。最终的结果是,艺术创作沦为资本游戏的工具,只剩下资本运作的“裸奔”,而引爆这一切困境的导火索,正是西方艺术在中国本土的动力源衰退 ,即当西方体系无法再为中国艺术家提供持续的创作动力与价值认可时,整个创作生态便陷入迷茫,既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也回不到自主的起点。
这种动力衰退的根本原因,常被误解为外部政治因素带来的“文化排斥”,若果真如此,中国艺术的发展便成了由外交关系决定的被动存在,这不仅荒唐,也不符合艺术发展的内在规律。事实上,真正的原因在于东西方文化内核的根本差异 ,即当中国艺术家试图从文化深层同步西方艺术体系时,这种差异成为不可逾越的障碍。在西方艺术家与策展人的视角里,他们理所当然地希望非西方艺术家呈现本土性的文化表达,而非复制西方的艺术逻辑;但中国当代艺术界却长期陷入“克服差异、融入西方”的焦虑之中,这种焦虑源于百年来西方文化强势冲击下的自我文化不自信,导致创作始终处于“迎合”而非“对话”的被动状态 ,即艺术家习惯以西方的问题意识为自己的问题,以西方的评价标准为自己的标准,最终失去了对本土文化的敏感度与表达的自主性。
若换个视角,当我们不再以“融入西方体系”为目标,而是以承认自身文化资源、构建个体文化自信为出发点,这种东西方文化差异反而能成为中国当代艺术的独特优势 ,即它在“西方当代艺术”与“中国本土传统”之间,构建出极具张力的创作空间,为艺术创造提供了丰富的可能性。事实上,这在西方当代艺术家的认知中本就是常识:文化差异是艺术多样性的源泉,而非障碍。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美欧当代艺术体系自身也面临内部矛盾与市场疲软,但其艺术家仍保有自我提问、自我革新的能力,能够在体系内部发现问题并寻求突破;而当下中国当代艺术最突出的问题,正是逐渐丧失了这种“自我提出问题的能力”,既无法对西方体系提出批判性回应,指出其在非西方语境中的局限性,也难以在本土构建出属于自己的“提问”系统 ,即无法从中国的文化传统、社会现实中提炼出具有当代性的艺术命题,导致创作始终处于“无问题”的悬浮状态。
疫情后,中国当代艺术的外部动力进一步减弱,国外资本因全球艺术市场的波动与地缘政治因素逐渐撤场,中国本土资本开始尝试重新构建艺术市场生态。虽然从整体市场表现来看,仍处于相对低迷的状态,即展览数量减少、作品成交价格波动较大,但从发展角度看,这也可视为一种“本土资本的重启”:本土资本开始关注中国本土艺术家的创作,试图建立不依赖西方资本的市场逻辑,不再将“西方认可”作为衡量作品价值的首要标准。但问题在于,艺术市场的发展速度远超艺术创作自身的进化速度,形成了“市场拖拽艺术”的特殊局面 ,即市场的需求与资本的逻辑,反过来主导了艺术创作的方向。更关键的是,中国艺术家在当下几乎没有相对独立于市场的第三方(如公立美术馆的学术支持、国家资助的创作项目、非盈利基金会的扶持等)的支持,生存压力迫使他们不得不优先考虑市场需求。为了契合市场口味,许多艺术家不得不放弃深入的文化思考,转而追求短期可见的市场价值 ,如重复创作易于被收藏的符号化作品,或迎合资本偏好的热门题材。这既是当下艺术家的现实处境,同时也是目前艺术家不得不克服的困难,因为艺术创作的长期价值构建,远比金钱的短期收益更具意义 ,即唯有建立在自主文化逻辑上的创作,才能在时间的检验中沉淀为真正的艺术价值。
而这种长期价值若持续缺失,若中国当代艺术无法尽快重构核心动力、恢复自我提问与革新的能力,艺术市场终将因缺乏优质创作的支撑而抛弃当代艺术,即事实上,其他文化艺术门类(如传统书画、大众消费艺术等)已在不断挤压真正当代艺术的曝光与市场份额:传统书画因贴近本土文化认知,受到藏家与公众的更多关注;大众消费艺术则因符合当下快节奏的生活方式,占据了更多的公共展示空间。这一趋势若不扭转,当代艺术的生存空间将再一次萎缩,甚至沦为边缘的“小众自娱”。因此,崔灿灿三年前提出的“断裂”,如果没有新的动力源支撑,便永远只能停留在理论设想中,无法转化为推动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实际力量。替换新的动力源,将创作的根基从西方体系转向本土文化,成为实现“真正断裂”的核心前提。
两次断裂
深入分析便会发现,崔灿灿文章所说的“断裂”,其实是艺术家个体的“第二次断裂”,而在抵达第二次断裂之前,艺术家个体首先需要完成的,是属于自己的“第一次断裂” ,即两次断裂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中国当代艺术动力重构的完整路径。
我们可以将1985美术思潮至1989中国现代艺术大展,视为中国当代艺术发展史上的集体“第一次断裂”。那次断裂具有里程碑意义,它打破了长期以来革命文艺观对艺术创作的束缚 ,即将艺术从“服务于政治宣传”的单一功能中解放出来,同时将西方当代艺术的观念、媒介与方法论(如装置、行为、影像等)引入中国,让中国艺术得以接轨全球当代艺术语境,开启了中国当代艺术的现代化进程。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这次断裂是艺术界“对当时中国颠覆固化的社会组织与权威意识形态所塑造的感知模式”的积极回应,为中国艺术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思想开放性与可能性,许多艺术家第一次意识到,艺术可以是多元的、自由的、关乎个体精神的。
然而,四十年过去,这次断裂的成果已被学院体系充分吸纳:西方当代艺术的理论与技法被纳入学院教学体系,成为标准化的课程内容,原本具有探索性的观念艺术、实验艺术,逐渐沦为可复制的“技术套路”;其展览模式、评价标准也被体制化,形成了新的“当代艺术传统” ,如以西方策展逻辑为模板的展览架构,以西方艺术史叙事为参照的评价体系。原本具有革命性与突破性的“思想解放”,逐渐沦为僵化的知识体系,失去了最初的思想活力与创新动力,甚至成为束缚艺术家创作的新桎梏。因此,当下艺术家个体所需完成的“第一次断裂”,本质上是对“思想解放”的再觉醒与回归 ,即它要求艺术家摆脱学院体制与传统艺术体系的封闭逻辑,不再将西方当代艺术视为“唯一标准”,也不再将传统技法视为“不可逾越的教条”;而是以全球视野重新审视本土文化,在西方当代艺术与中国传统艺术的碰撞中,确立具有当下性的自我身份。
因此“第一次断裂”的实质,是一场思想层面的解放运动,是艺术家对自身原有处境的主动突破与外部文化资源的积极接纳。它标志着艺术创作从单一体系的线性延续,转向多维文化的主动链接与并置 ,即艺术家不再局限于某一种文化逻辑或艺术语言,而是能够自由地从东西方文化中汲取养分,为我所用。这是中国当代艺术重新获得开放精神与思想活力的起点,只有完成这次断裂,艺术家才能真正进入当下的艺术现场,摆脱“要么西方、要么传统”的二元对立,为第二次断裂奠定基础。
如果说第一次断裂使中国当代艺术获得了外部动力,实现了与全球语境的接轨,那么第二次断裂则关乎艺术动力的内部重构,是中国当代艺术从“跟随者”转向“自主创造者”的关键。随着出版复制技术的成熟,历代艺术珍品的高清影像得以广泛传播 ,即艺术家可以更细致研究唐宋山水、元明书画的笔墨细节;文博机构的展览体系不断完善,传统艺术原作的展示与研究日益深入,如上海博物馆的“中国古代绘画馆”等常设展览,让艺术家得以直接对话原作。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传统艺术的深度与广度被重新认知,艺术家不再需要通过西方的二手资料间接理解传统,而是能够直接对话原作,重新认识传统艺术的精神内核与当代价值。
当下摆在艺术家面前的,不再只有西方当代艺术的经验与逻辑,还有中国自身未被充分认识的文化根系,如传统绘画中的“意境”美学、书法中的“线条精神”、园林中的“空间哲学”等。第二次断裂,正是要在这两者之间进行转译与重构:这既非对传统艺术的简单复刻,停留于技法模仿与题材再现;也非对西方当代艺术的盲目同化,沦为西方文化体系的附庸;而是以当代艺术的语境为基础,对传统资源进行重新认识与转化,将中国当代艺术的动力源替换为自身包括传统文化在内的已有文化,使得中国当代艺术能够持续本土化发展,最终形成一次新的断裂。
目前看来,这种新断裂既是外部当代艺术的本土化过程,也是以内部传统文化为主的再激活过程。它意味着中国艺术家有机会在“古今”与“东西”的交汇处,重构当代艺术的动力源,从而完成真正的文化转型,实现中国当代艺术的自主发展 ,即不再以西方艺术史的叙事为参照,而是构建属于中国自己的当代艺术逻辑。
从世界艺术史的维度来看,东西方两条长期并存、时断时连的艺术脉络,至今尚未完成彻底的融合。此前一度以纽约为中心的世界性艺术家,因早期出版、展览条件的限制,也未能充分接触中国艺术的全貌,即他们更多是通过印度、日本等其他亚洲国家的文化,片面地认知“东方”:如西方18世纪的“中国风”;自印象派以来对“浮世绘”的借鉴。这些都是以西方自身文化为主导嫁接、拼凑出东西方艺术结合的案例,这些案例虽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中西”两条脉络的靠近,却远未达到东西艺术的深度碰撞。中国绘画的价值长期被埋没,既未被西方大量借鉴,也未被我们自身充分继承与发扬 ,即许多中国艺术家对传统的认知,仍停留在“技法传承”的层面,未能挖掘其背后的文化思想与当代价值。
而这里需要强调的是,作为中国的艺术家,是非常有必要回到“中西两条脉络”上来思考的,因为“中西两条脉络”这一角度,本身就是以中国作为主体才存在的视角 ,即在西方语境下,“中西”并非相对并置关系,而是西方主导、东方从属的关系,西方艺术史叙事往往将非西方艺术视为“边缘的补充”。而今天,正是因为我们作为中国的艺术家,具备了这样并置的视角 ;同时也可能真正具备“东西文化的生产资料” ,从而有条件继续推进东西方文化艺术的彻底结合,在时间与空间的维度上,有望参与到提供新版本的“世界艺术”的进程中。
个体的觉醒与实践
对于中国艺术家而言,无论创作的是中国绘画还是西方绘画,根上是很难脱离“中国语境”这一核心 ,即历史上就像北宋时期熟知儒道的僧人,即便念诵西方传来的佛经,仍以中国人的思维理解佛法,将“因果”“轮回”的观念与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相融合;儒门学者大量参研佛学,最终也是为了完善理学体系,将佛教“心性论”融入儒家“修身”之道,回归自身文化根脉。今天的艺术家亦是如此:借鉴西方传统的中国画家,与借鉴中国传统的西方画家,本质上都是在“回到自我”与“面对时代”的目标下探索 ,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先完成“第一次断裂”,真正进入当下的艺术现场,摆脱对单一体系的依赖。
但随之而来的问题是:是否必须进入当前的当代艺术语境?这实则关乎艺术家的自我身份认定,即部分只是进行经典重构的传统画家显然无需面对这一焦虑,他们或是在传统国画体系内;或是在学院体制下;或是接受过西方艺术系统训练。但其创作始终局限在既有体系内部,这种封闭体系内的技术打磨与逻辑搭建,在今天这个时代下,本质上并非是艺术创造活动了。若以更直接的方式定义,这类工作更偏向“技术工作”:即便技术的完善偶能融入个体创造性,在算法与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机器对这类技术工作的补全速度已远超人工 。而这部分从业者往往对这一现实选择视而不见、刻意回避,因过度沉溺传统语境,而失去了对时代变化的敏感度与应对能力。
就像传统绘画领域中“所谓的传统坚守一派”,他们虽能进入艺术市场,凭借精湛的技法获得藏家青睐,却始终未能置身当代艺术现场 ,即其创作既不回应当代的文化问题,也不参与当代的艺术对话,本质上仍是对传统的复刻。他们的创作路径与当下中国当代艺术的困境如出一辙,即缺乏真正的动力源泉,只能在既有体系内重复自我。因此,无论学院派还是传统派,若想参与到当下的艺术进程中,首要任务便是“进入当下的艺术现场”(若对“当代艺术”这一带有外来意识形态色彩的词汇有所顾虑,“当下的艺术现场”便是更中性的表述),而进入现场的前提,便是与自身所属的体系完成断裂 ,即这种断裂可以是对自身创作逻辑的反思,重新审视“为何而作”的根本问题。
在这一语境下,中国艺术家需要以全球视野为坐标,实现本土艺术根系的生长,而“第二次断裂”的核心,正是检验这一根系能否替代日益衰落的西方主导体系,成为中国当代艺术新的动力源。中国本土传统无疑是最具潜力的替代方案,但这种基于传统的断裂,绝非简单的“复古” ,即不是回到古代的创作模式,而是在当代艺术语境中对传统的再造与推进。它要求艺术家不仅要对绘画自身内部进行再造与推进,还可以借鉴与中国绘画相近的兄弟艺术成果 ,即无论是日韩艺术的东方美学特质,还是书法、篆刻、园林、竹刻等本土艺术门类的精神内核,这些都可成为创作的养分。这种借鉴不是元素的堆砌,而是文化逻辑的融合,就像北宋水墨画的兴起,源于佛教内化成禅宗这一外来文化的本土化后的激发;赵孟頫、董其昌的转捩点式的艺术革新,既依赖对内部传统的梳理,也受益于外部文化交流的触发。历史上中国艺术的每次重大转型,从来都不是单一体系的自我封闭,而是“外力推动”与“内部重构”的结合。这第一次断裂就如“外力推动”,而第二次断裂必然是“内部重构”的状态。今天,我们又到了转捩点式的时代了。
目前我们所面临的“外力”,正是西方绘画与当代艺术体系,但这种外力绝非“文化入侵”,而是像当年佛教禅宗化一样,需要被转化为本土艺术的新动能:我们学习西方绘画与哲学,不是为了成为“美国人”或“欧洲人”,而是以中国人的文化身份对其进行本土化创造,让西方资源服务于本土艺术的突破。当下传统艺术转化的最大误区,便在于陷入“纯粹本土”或“盲目西方”的极端:部分儒释道研究者虽接触西方哲学,却以“东方文化优越论”排斥西方,认为中国绘画无需当代转化即可成为世界顶尖;部分当代艺术家则机械挪用西方观念,脱离本土文化根系,让作品沦为西方体系的“产物”。真正的本土化,应是“双向对话”:对西方当代艺术进行“本土化理解”,拆解其核心问题并以本土视角回应;对本土资源进行“当代性挖掘”,从传统绘画、思想中提取能对接全球命题的元素,即就像唐末五代北宋初的禅宗,既是外来文化,又深度融入中国语境,最终催生新的艺术形态,当代艺术的本土化也应遵循“外来资源本土消化+本土资源全球表达”的逻辑。
中国当代艺术的状态的转变
再次提出“断裂”,甚至如此重申这种看似仍处于“现象”阶段的命题,推进一场可能的新艺术运动,并非主观臆断,而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即当中国崛起为世界重要的文化力量,当本土文化自信日益增强,当西方体系的局限性在全球范围内逐渐显现(如西方中心主义的叙事无法涵盖中国本土文化的艺术实践),中国当代艺术已走到必须重构动力源的阶段。苏东坡曾因融合儒释道后的“随物赋形”(顺应事物本然形态与内在规律,进而赋予其恰当呈现方式)的新综合,被儒学之理学家视作“异端” ,即认为他偏离了儒家正统,却也不失为宋代文化的重要推动者。今天,当代艺术家在未来时代里,也即将开启苏东坡式的探索 ,即在儒释道之外,充分融合西方文化,从原来的“三教合一”走向今天的“四方世界”,这才是第二次断裂的关键。或许他们也会在短期内被贴上“异端”的标签,被固守既有体系的人质疑或排斥,但这种“异端性”恰恰是艺术突破的自觉式前提 ,即它意味着我们跳出了既有体系长久以来的沉重束缚,摆脱了对单一文化逻辑的依赖,在传统与当代、东方与西方的边界处,为中国艺术寻找新的可能。
“个体的第二次断裂”不是中国当代艺术的终点,而是其自主发展的起点:一方面是对自身传统的重新发觉与理解,不再将传统视为“历史遗产”,而是将其作为“活的资源”;另一方面是使得中国当代艺术继续生根,不再依赖西方的话语系统,而是扎根于本土的文化语境,生长出自主的艺术形态。而这内外两个方面,不仅是一种古今与东西的“转化”,更是真正产生“断裂”的可能 ,即从西方主导的艺术逻辑中“断裂”出来,从传统固化的技法体系中“断裂”出来,最终形成属于中国当代的艺术语言。当然这一切的核心,始终是“个体的觉醒” ,即唯有每个艺术家都敢于突破体制桎梏,敢于直面文化对话,不回避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也不盲从某一单一文化的权威;敢于从本土文化中汲取动力,深入挖掘传统的当代价值;敢于在全球视野中确立身份,以中国的文化立场回应全球艺术命题 ,即中国当代艺术才能真正摆脱“跟随者”的姿态,开始自我深度思考与文化构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