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燕紫，凭借以水墨为媒介的艺术实践，在中国当代艺术界占据独特而醒目的位置。2025年4月，她在湖北美术馆开幕的大型个展《忽然而已》，由范迪安担任学术主持，冀少峰作为策展人。一本被参展观众写得满满的留言簿，向我们展示出了艺术家的创作能量，更显示了这种能量如同交感神经一般激活了公众的感官与心智。章燕紫的创作具有某种超越性的特征：在她所处的环境中敏感地生存，又从其中跃出，自肉身的池沼遁入精神的纯粹领地。
章燕紫
中国画家，出生于江苏镇江,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央美术学院、首都师范大学双硕士；现就职于中央美术学院。
潜入根茎
章燕紫完成于2022年的“她的二十四章节”，是一组包含24件以二十四节气命名的作品，用二十四节气的推移和植物的盛衰消长对应“女性”生命的潮汐与衍化。在湖北美术馆的展厅中，观众驻足观看“她的二十四章节”中的每一幅：“立春”是蚕豆孕育胚胎，红线如同脐带与母体相连；“立夏”是莲蓬膨出莲子，28岁的人生正是大好时节；“立秋”是仿若水果的卵巢在潮热中迎来下一个阶段；“立冬”是丝瓜枯萎成瓜络，人生七旬已过，老骥伏枥筋骨仍健；“大寒”是一枚虫草被安放在火柴盒中，凝结天地精华与千年智慧的虫草，象征人虽如火柴熄灭，却在生命终篇时又将走入另一程……
章燕紫的作品《她的24章节》
1957年，81岁的荣格（Carl.G.Jung）着手准备回忆录《回忆、梦、思考》（Memories,Dreams,Reflections）。在书的开篇，荣格留下这样一段文字：我一直觉得，人生就像通过根茎来维系生命的植物。它真正的生命表面看不见，而是深藏在根部。可是，露出地面的那一部分生命，却只能延续一个夏季，然后，它便枯萎和凋谢了。当思考生命和生灵那无穷往复的生长和消亡时，自然会生发出人生如梦之感。
半个多世纪之前，荣格从东方文化中汲取灵感描绘个体心灵前往更深之处的智性和灵性之旅，今日以“她的二十四章节”，章燕紫在灵性之旅中收纳起关乎全人类存在的情感与图景。尽管作品“她的二十四章节”以“她”为名，英文“Her 24 solarterms”，也以“her”明确节气的性别属性，但作品本身并不仅和特定的性别属性相关，我们每一个人，在潜入根茎，被投掷进一个生生不息的、不朽的轮回之前，都经历过一整个季节的轮换。
用面对自身生命的关怀心，与面向他者时始终不减不灭的好奇心，章燕紫在“她的二十四章节”中融入女性独有的生命体验，又将那些更具普遍性的经验，那些发生在其他更多事物间的轮转与更迭纳入其中：生命追随植物与土地的时钟，在瞬息间落地，在生根中勃发生长，又伴随脉搏跳动的频率减弱止息。人类如同植物一般生长，有时在明，有时在暗，沐浴光明之时，石火风烛，扎根深处之际，恒常久在。
以为容器
展览《忽然而已》的开篇之作是一件装置作品《格物致知》，这也是《格物致知》的首次展出：在湖北美术馆巨大的展厅中，这件由文字和红线组成的长达七米宽三米的巨幅作品静默而有力地悬挂着，艺术家在其中书写下《弟子规》中的文字，再用红线缝上米字格的形态。在反复的浆洗中，文字褪变为灰黑色，深色的水泥地面阵列一般呈现的红色米字格呼应着作品内部的形态，“做人如写字，一切方在规矩之中”。《弟子规》中的文字与红色的格子规划出观众内心的标尺与观看的脚步，是在红线的框定之内行走，还是越过这些红色的提示？以追问与探究的勇气章燕紫展开文字的书写，红色的格子在空间中膨胀与扩张，最终作品被艺术家交回给观众的感知去判断，去“致知”。
“忽然而已——章燕紫个展”展览现场，湖北美术馆，2025年
回到2020年，章燕紫在纽约生活了接近一年半的时间，亲历了一个剧烈社会冲击的突然形成。作为一个外来的观察者与见证者，她关注“个体”在基于不同种族议题之下的文明中的生存状态。2023年的作品《我们》就诞生于那个阶段。《我们》先是同年在章燕紫的巴黎个展《危险的平衡》中展出，接着这些被浸润了朱砂的纱布包裹的人偶又出现在2024年3月香港巴塞尔艺术展的展览现场。根据场地空间，章燕紫重新布展，将人偶一个一个紧紧地挨着堆叠在展墙狭窄的侧边，从墙的最高处排着队互相挤压着，以失重的姿态俯身下冲直到撞向地面。在纱布层叠的包裹之下，人偶的面目模糊不清，化身为一具具没有姓名的血肉之躯，俯冲向地的姿势像是无法抗拒般被现实引力拉扯着。
通过《我们》，章燕紫向观者重重地抛出了一个问题，一个基于身体、现实和现实之外更深层的追问——被现实引力拉扯的，除去肉身之外，也包括精神吗？或者说，身体作为容器，是否允许精神保持独立，并拥有自己的方向？从《我们》到《格物致知》，章燕紫用作品完成了个人的追问与对群体的应答，提醒我们，如何守护心智以为承载万物的容器。
“忽然而已——章燕紫个展”展览现场，湖北美术馆，2025年
道之为物
章燕紫的“零碎”系列包含上百幅大大小小的作品，是艺术家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思想线索的汇聚。在展览《忽然而已》中，“零碎”呈现在湖北美术馆展厅的不同位置上，没有固定的叙事逻辑，也没有既定的先后顺序，被涂写的化妆品外包装，被拼贴过的异国纸币，眼前是一幅画着蓝色药片的小幅绘画，远远的有一张被镂空的白纸作为这枚蓝色药片的负形……艺术家将或在她的生活中出现过，或在创作过程中使用过，又习惯性被遗忘、遗弃的事与物重新拾起并关联。
老子在《道德经》中有一段话：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章燕紫将其中的“恍兮惚兮”为自己以敦煌壁画为灵感的作品命名。在这件作品中，敦煌壁画里的佛像部分被波浪镜面所替代，透过波浪镜面观众会发现自己的形象并不是形象的镜像，同时这些被替代的局部画面又作为“负形”，成为作品的“残片”。
章燕紫不会尝试去厘清和定义。在她作品中反复出现的“关联性”，将边界模糊了，在这里每一次的发生都成为一次触发，这其中包括艺术家创作中的有意识与无意识，个体的感受与实践，作品表达的部分与观者观看的部分等等等等。在老子的世界中，“道是万事万物的本源”，与我们今日所搭建的被数据和算法所操控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是，一个“道”的世界，本质是闪烁的、流动的与不确定的，即是“恍惚”。在一个艺术家所创造出的不确定的时间与空间之中，我们“感应”到了，心灵的奇遇无数次的诞生，触发万物生长；“所在”，发生在尚未被标记的维度，“无意识”在其中现形，引领我们去体会“意识”所不知的意义。
“忽然而已——章燕紫个展”展览现场，湖北美术馆，202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