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希里尔·贾顿 Cyril Jarton
策展人：刘可 Liu Ke /桂晓昕 Gui Xiaoxin
学术支持：易英 Yi Ying/摩根·拉巴尔 Morgan Labar
展期 ：2024.12.27- 2025.03.16
当代艺术邂逅工业遗存之时,法国艺术家希里尔·贾顿和他的"慢舞"翩然而至。
让我们跟随易英教授的解读，一同走进希里尔·贾顿的艺术世界，聆听"煤炭坝轮"的低语。
在希里尔的项目中，真正称得上作品的就是“水车”。这个水车既似雕塑，又似装置。说是雕塑，因为它是原创性的构造，采用原初的工业材料，一个构成主义的产物。它具有独特的造型，没有实用的功能。
这个水车也纯粹是希里尔的臆想，与中国传统的水车没有关系，但是不是欧洲旧时的水车，却是不得而知，因为他的这个水车的意念并不是来自水车自身。
在中国农村，特别是湖南宁乡这种丘陵地区，并没有类似这样的水车。在宁乡的乡下，水车是用来车水的。即用人力驱动的一种龙骨状的斜卧的木制装置，其功能是抽水和排水。随着抽水机的出现，水车也就消失了。
水车的消失是有象征性的。传统的农业生产被工业化所取代，抽水机取代水车，农药化肥取代了传统的有机肥料，工业化造成空气污染，带来酸雨降临，水位下降，等等，水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希里尔项目所在地就被水深深地困扰。
传统水车
五亩冲是煤炭坝煤矿的一个矿区，1990年开工，2016年停产关闭。煤矿采矿海拔高度在海平面以下400米。煤层嵌入在“喀斯特”类型的流域中：喀斯特导致地下水的洞穴和其它空腔，以它们的不稳定性为特征：水透过沙子、砾石、粘土、泥层不可控制地流动。大成桥镇位于地下水沉降锥的南部，距矿约2公里，自1982年以来经历了171次喀斯特沉降。
五亩冲矿区的外面，就是农村和田地，池塘密布，水道纵横。喀斯特沉降的后果直接显现在农田的环境，地表沉陷，池塘干涸。但是，煤矿停产以后，只有几年的时间，池塘就回水了。
五亩冲煤炭坝遗址
五亩冲矿区内有一片很大的水洼，随着煤矿的开采，水洼也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巨大的干涸的大坑，成片的芦苇还使人记得这儿曾是一片水面。
五亩冲矿区的地势较高，水洼干涸之后，不再会有回水，像周边的农民的池塘那样。这好像是留下一个标本，工业化带来的生态平衡的破坏，即使进行了拯救，也要很长时间才可能还原到原始的状况。
像所有的工业遗址一样，煤炭坝煤矿下马以后，五亩冲矿区就成了典型的工业废墟。因为这儿不是生活区，无人居住和管理，楼房坍塌，断壁残垣，荒草丛生，野树成林。只有煤矿的井架还高高地耸立着。其实，大部分厂房和楼房还保存完好，只是由于附近的农民把建筑里面的木制门窗和钢窗都一抢而空，留下一些黑洞洞的窗口，显得分外瘆人和荒凉。作为一个与生态相关的艺术项目，希里尔首先关心的是废墟的重生。
煤炭坝废墟
在欧洲的历史上，废墟一直是重要的话题。早在文艺复兴时期，古代的建筑就出现在古典绘画的背景中，作为古典主义的标志。及至十八世纪，随着考古遗址的发掘，随着对历史的重新认识与评价，废墟在艺术作品中具有了特殊的意义。
新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都把废墟作为民族国家、民族主义和共和理想的标签。更有甚者，德国浪漫主义画家弗里德里希将中世纪哥特式教堂的废墟再现在他的风景画中，以此追寻德意志民族精神的复兴。
废墟的概念发展到今天就是作为特定的文化遗址，作为国家、民族和文化的历史记忆，开展旅游和文化考察。与五亩冲相关的工业废墟，也是把现代工业遗址开辟为工业博物馆，发展工业考古与旅游。煤炭坝煤矿的竹山塘矿区就开辟了工业旅游和影视基地，但收效甚微，远不如古代文化遗址和民俗旅游。
一个废墟的重生显然是一个庞大的工程，不是一个艺术项目力所能及的。如同一幅风景画可以从生态的失衡获得灵感，但无力还原原始的生态。希里尔也是这样，他可以表达一种理念，在工业遗产、生态失衡和可再生资源的基础上，重构一个生态系统。
五亩冲煤炭坝遗址
一个有机的生态系统首先是需要能源和动力，为干涸和耗散注入新的生命水源。希里尔想到的是水车。水车可以利用自然的水流将水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也可以把水送到干涸的地方，以焕发新的生机。
希里尔的计划是异想天开的，为此他要制造一个水车，还要有提供水源的动力，要有一个象征生态失衡或平衡的环境。虽然水车是项目的核心，但其“配件”也是必不可少的。也就是说，此项目是由多个文本构成。
水车是这个项目的关键，但是并不是要做一个真正功能性的水车，因为要把几百米深的地下水抽取上来，那是水泵的事。传统的农业水车虽然引起了希里尔的兴趣，但他的水车设计的灵感却是来自杜尚的自行车轮子。
1913年，马塞尔·杜尚第一次弄了个现成品的组合，把一个自行车轮子安装在木头架子上。作为现成品，本来和艺术毫无关系，但杜尚认为这是一种创造性的行为。挪用即创造，现成品生发出艺术的意义，现成品代替了艺术品。
《自行车轮》 杜尚
作为负面的理解，如同现代的工业生产破坏了传统的乡村生态，五亩冲就是一个案例。不过，希里尔并不是挪用，在现在的中国农村，根本看不到传统的水车了。希里尔创造了一个水车，而且这个水车更像一台现代主义的机器，或一个构成主义的雕塑，但肯定不是一个传统水车的现成品装置。然而，这个非挪用的“装置”却是来自杜尚的理念，一个工业化的现成品其意义不在于工业品怎样取代艺术品，而在于一个工业生产的物品怎样更具有多方面的意义。
杜尚自己对于这个现成品有一个解释，“一个创造性的行为不是由艺术家独自完成的；观众通过解读作品的内在条件，使作品与外部世界接触，从而为创作行为增添了自己的贡献”。观众的理解和解读，完全取决于（现成品）装置自身的多重意义，所有的挪用都是隐喻，实物前在的功能与现在的能指，本身就是意义的重叠，更何况装置还意味着集合与装配，非同质的物品的组合，更提供了多种释读的可能性。
创造性行为的多种解读实际上暗示了一个装置作品是由多个文本构成，文本是在主体解读的过程中产生，如同一个主体主导的系统的子系统，有时是隐晦的，有时是显明的。
杜尚和《自行车轮》
同样，希里尔的水车是一个系统，也是由多个文本构成，但不是由不同的解读产生的文本，而是与水车的创造同时进行的存在，甚至先于创造而存在。
水车喻示了生态的循环系统，作为创造性的直接产物，它是系统的核心。但生态循环、平衡或恢复的核心是水，水作为隐性的主题，也必须是显明的存在。
水是自然物，但在水车的系统中，也必须创造出来。因为缺水才要有水车，才要供水。希里尔创造了水车，也必须创造一个喻示水车的功能和显示水车的作用的条件和环境。
水车
五亩冲本来是没有水的，只有一个干涸的大水洼。希里尔注意到，在一场暴雨过后，在一个高高的“水塔”（实际上是运送煤的升降机塔）下面，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洼。可能是在水洼下面是一个粘土层，这一片水渗透不下去，可以长久地保留。
希里尔看上了这片水，水的周边也有荒草和芦苇，用泥土筑一“围堤”，使不致流失，再在水洼的周边开出几条引向水洼的“水道”，再有了雨水，就可以把积水引到水洼里面，保证水洼的生生不息。
希里尔·贾顿和妻子莎拉·文丘里
“水洼”虽然是创造出来的，但它的目的不是恢复生态和还原自然，而是服务于“水车”的作品。水车需要水才能运转，水洼需要水才能生存。
水洼的象征性存在不是来自导引积水的水道，而是通过水车的运转向水洼注水，以象征生态的循环。因此在水塔里面有一个隐藏的“水泵”，将水洼的水抽到高处，再通过管道让水流冲击水车的叶片，使水车运转起来，给人的假象是上游的流水运转了水车，水车再把水引到别处，引到缺水的地方。
《煤炭坝轮》 希里尔·贾顿
“水洼”确实是一个假想的自然，水车从这儿取水，再通过抽水的作用，运动水车，把水还原到自然。精巧的设计，大胆的构思和深奥的主题使“水车”有了完美的表现。
实际上，还有另外一个文本的存在，那就是五亩冲的废墟。应该说希里尔所有的构思都是以五亩冲的旧厂房和废墟为起点。
“水车”的主题不是还原自然现象，而是人类的行为造成自然的失衡，这种失衡是不可修复的，因为我们不能倒退到原始，而只能是在文明的进程中保持文明的可持续发展。
五亩冲距县城有20公里，距煤炭坝镇有3公里，周边是错落的村庄和起伏的丘陵，与五亩冲的工业区域形成巨大的反差。五亩冲的下马无疑有环保和生态的动机，但面对废弃的工业遗址，和矿区外正在恢复的乡村景色，还是有无限的感慨。
希里尔抓住了这两者的关系。水车在煤塔之下，孤零零的转动着；水洼倒映着背后巨大厂房，厂房黑洞洞的窗口，仿佛是无神的眼睛，感叹历史的无情和生存的渴望。希里尔也做出了自己的感慨，逝者如斯，明朝可待。
易英
慢舞展览现场
学术支持
易英
1953年出生于湖南省芷江侗族自治县。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导师，《世界美术》主编，曾任中央美术学院《美术研究》杂志社社⻓，著名美术史学者、艺术批评家。中央美术学院国家视觉艺术发展战略研究协同创新中⼼专家组组⻓。研究领域涉及西⽅美术史、当代艺术批评、西⽅艺术理论等。出版有《学院的⻩昏》、《从英雄颂歌到平凡世界——中国现代美术思潮》、《偏锋——中国当代艺术家评论》、Art and Artists in China since1949等专著；翻译并出版《帕诺夫斯基与美术史基础》、《照⽚的历史》、《艺术与设计》、《当代艺术家的油画材料与技术》、《艺术与⽂明》等。
艺术家
希里尔·贾顿
希里尔·贾顿（Cyril Jarton），是一位法国作家、视觉艺术家和行为艺术家。他在法国阿维尼翁高等艺术学院教授艺术哲学和艺术理论。他是科幻小说作家、经常撰写展览目录和艺术评论。自2000年代中期以来，他一直在进行关于游戏作为艺术和生活方式的研究和创作，由此组织了 Ecce homo ludens I 和 II（2010年朗格多克-鲁西永当代艺术博物馆和2012年瑞士游戏博物馆）以及 Air de jeu（2015年蓬皮杜中心）的展览。他的艺术创作的起点是写作，通过写作的形式扩展空间，并且联合行为艺术、装置艺术、以书籍为承载体等超越文本形式展开。他的作品经常在Gentilly 的 Générateur 展出，2016年他在那里出版了 Hêtre Etang，一种行为写作，反思了哲学和行为表演之间的关系。作为世界水漂联合会（FMR）的共同创始人，他组织了许多与水塘有关的水漂游戏锦标赛和艺术活动，其中一些方面在 Ricochets, histoire d’un modeste prodige（在水面上弹跳的石头，VillaRrose 出版社，2012年）和 Les ricochets de Belfort（Granit 出版社，贝尔福博物馆，2015年）中被记录下来。水、写作和生态之间的这种紧密联系渗透在他目前的工作中，其中流动创作和旅行的体验占据了重要位置。地中海地区和马赛市构建了他最近创作的范围。他也对印度和中国感兴趣，并对许多国际合作持开放态度。在他的 "affordances" 研究项目框架内，他开展了一系列关于生态恢复和设计的工作，旨在更新一些退化景观的作品的研究和创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