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一次纯粹以崔灿灿为主体的采访,已过去了六年,这期间我们与之相关的报道围绕着他与十几个艺术家的对谈及其各种类型的自我输出。
但我仍能回想起六年前崔灿灿在工作室院子里拍下的那张照片,谈笑自若的样子与他站在树上的情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那时他也刚好入行六年,对他的定义还是一个分裂的县城青年,六年过去,他似乎变了许多,又有许多没变。
策展人崔灿灿摄影:董林,2019
2025年的第二个周末,我们再一次来到了崔灿灿位于草场地的工作室里。
墙上的时钟依然在,北京、柏林,走动着不同时区的流速。
一年策划二十多场不同类型的展览,没完没了的出差、密集往返于全球二十城......对于崔灿灿而言,年初似乎是一个难得的间隙,不必被事务裹挟向前,留有复盘与回味的余地,一年的疲惫与颓态也可以顺着烟圈消弭燃尽。
“所有的规划与应该,到最后都会被临时击败。”2024年的崔灿灿活在应对里,应对展览的各种变数与不可控。
策展人崔灿灿摄影:董林,2025
我拒绝各种尺子
“我是一个个体,我的独立性由我自己说了算,我不用参考时代的需求。”
刘庆和、赵赵、马柯、宋冬、厉槟源、曾孝濂、王玉平......无需细数崔灿灿在2024年的策展履历,仅快速在脑海中过一下,就能自觉浮现出这些响亮的名字,以及与之比肩的崔灿灿。似乎只有功成名就的艺术家才能被崔灿灿策展,那些实验性项目哪去了?
2023年底,崔灿灿以一百多位并不知名的青年艺术家采访开启了“游牧在南方:河流、隧道、湿热、星群”。没有所谓的市场与主流,这次他选择绕开机构,回到现场,去关注那些处于画廊体系外的、被严重遮蔽的艺术家。
崔灿灿、刘晓都采访菠萝核,广州市海珠区南村路20号水产厅宿舍,2023.07
崔灿灿、刘晓都采访孙晓
江西省景德镇市珠山区下窑路58号,2023.10
(2023年7月下旬,崔灿灿和坪山美术馆馆长刘晓都从深圳出发,启动了南方9省市青年艺术家实地调研访谈,分三路走访了一百多位青年艺术家、观察员和艺术机构负责人。并邀请纪录片导演雎安奇合作,跟随拍摄了所有访谈。)
“在北京,我们被职业赛道吞噬,认为中心的困境即世界的困境。但南方的艺术家教会我,坐标系可以不同。”当北京、上海构建的“中心”陷入同质化与市场焦虑时,南方非职业化、去中心化的艺术生态,让崔灿灿看到了另一种样本。
最初的想法是邀请雎安奇一同拍摄一部纪录片,展览只是附带的。
“雎导的视角很有趣,当时我们采访了一个生活在广西的艺术家,他是河北人,雎导就专门去了一趟他的河北老家,问他父母怎么看待他现在的生活和艺术、怎么看待艺术家这个职业。”
“游牧在南方:河流、隧道、湿热、星群”展览现场
坪山美术馆,2023-2024
崔灿灿与坪山美术馆馆长刘晓都一起从深圳出发,没有前往香港和澳门,而是绕到后方,深入海南、广西、云南等八省一市,以一种观察员的视角采访了上百位散落在各地的艺术家。
他们的创作往往是被主流遮蔽的——海南独立艺术家组合“找房团”中十几个人共同租下一个工作室,有的一年仅做一件作品;贵州“苗文翻译局”将现代词汇译成苗语,抵抗语言殖民;厦门艺术家郭国柱记录城市化中消失的村落,用镜头对抗记忆的消逝。这些作品大多粗砺、未完成,却因携带真实的生活质感而充满张力。
“找房团”展厅“游牧在南方”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2023-2024
苗文翻译局苗语朗诵,视频 “游牧在南方”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2023-2024
郭国柱“流园”系列“游牧在南方”展览现场,©坪山美术馆,2023-2024
崔灿灿以一种近乎原始的行动式策展对自我过往的工作方式进行革命。
“艺术家的个体远比他的作品更性感,也更迷人。”从“夜走黑桥”到“游牧在南方”,崔灿灿执着于“与艺术家贴身”,回到人本身。
展览推动着展览,也“推翻”着展览。“游牧在南方”的想法源于先前备受争议的“断裂的一代”,这一展现大量90后艺术家“毕业即职业”现象的展览让崔灿灿成为了被批评的靶心。无论是批评或赞扬,崔灿灿已经过了那个在意的年龄。“我拒绝各种尺子。我要成为一个你们眼中该怎么样的策展人吗?还是我要选择我自己?
我最初选择策展是为了实现自我认知,那么我的策展肯定以我的自我认知为主。”
一寸的推动也值得
“曾经中国当代艺术是蓬勃而扭曲地发展,今天是沉默而平稳地下行。”
中国当代艺术曾被资本推上神坛,如今却因过度依赖市场而陷入虚无:“流量没有让我们的自我进化得更好,它只是另一种内卷。”
但崔灿灿不是大环境不好就不做事的人。
更何况他面对的不是抽象的环境,而是触手可及的现实——经济下行、流量内卷、机构萎缩,以及每一代策展人都面临的困难处境,“我们如何体现策展在今天的重要性?”
厉槟源“夜火蓝山” 展览现场,昆明当代美术馆,2024,延伸阅读:厉槟源 赤手和空拳
“旅行重振了我的雄心,至少在上飞机的那一刻,我觉得还得这样干。”
尽管已经做了两百多场展览,但崔灿灿依然认为自己没有提供一种新的展览模式,或是完成他的雄心——做出一个创造(而非代表)一个时代的展览。
但他在维也纳现代艺术博物馆中看到了非中心城市的美术馆,也能坚定定义自己所理解的艺术。看到了栗宪庭、侯瀚如、高名潞、费大为、巫鸿等上一代策展人的鼓舞,一步步向中国当代艺术也能在国际上定义自我的目标迈进。
“我们的言论总是宏大的,但能落实的改变一寸都很难。”
“王玉平2024”展览现场宝龙美术馆,2024
为厉槟源的展览定制竹架与竹椅,因为那更贴合作品与南方土地的关系;把各种家具与旧物悉数搬进展厅,只为还原最初在王玉平工作室看画时才有的情感浓度;甚至为了做出一种既有现实感又能闪闪发光的金色质感,把“金色:28周年展”的海报修改了30余稿。
崔灿灿着迷于对具体细节的突破,一寸的推动也值得。
“麦肯基”式策展人
“策展真正的快乐在于构思,而不在于实现,因为实现只不过是记录构思。”
那些未竟之事和过去认为无法实现的事吸引着崔灿灿,“我没办法抄袭我自己”。
1987年出生在江苏徐州的一个小县城里,高中前的崔灿灿认为“麦肯基”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直至初三时去市里看病,才知道原来麦当劳和肯德基是两家店。“可是我曾经以为麦肯基才是真的,这可能就注定着我的命运,我未来就是一个麦肯基式的策展人。”
2012年,二十岁出头的崔灿灿辞掉公职,一股脑儿地扎进北京的城乡结合部里,在黑桥9平方米的废弃公厕里做出了现在仍被一度提起的实验项目“夜走黑桥”、用《两只蝴蝶》的暖场DJ开启“乡村洗剪吹”2014跨年大趴。在簋街成夜地吃夜宵、喝大酒、策划了五环与六环之间的40个村子的调查、在草场地等北京六个艺术区举办冬季电动车加棚游击赛,在村子里的澡堂、网吧、菜场、超市、古老的温榆河边举办展览......
“夜走黑桥”现场,2013.06.01-08.01
《夜走黑桥》空间被拆除,2013
“乡村洗剪吹”2014跨年大趴现场,2013
“十夜”,2016
崔灿灿希望做十个夜晚,去讲述城中村不同的故事,但后续只做了四个夜晚。
展览空间选定为村里一家浴池、两家超市、一个水果摊儿和一个网吧
就像王家卫镜头下精准的香港,崔灿灿也一直试图表现出到底什么是北京。
“没有被崔灿灿策过展览的就不算成功艺术家”也不乏有人这么说过。但我们也无法略过那些反叛、野性的现场,江湖与庙堂都不能代表他,崔灿灿站在多元的行动立场上,也因此引来了诸多批评的声音。但真正在一步步推翻自我的还是他自己——采访不计其数,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总会蹦出前后相悖的话语。
或许这就是“麦肯基”式策展人的魅力,当我们想定义他时,我们无从下口。而当外界想要批评他时,他表现得也没有那么在意——“我更在乎的是20年、30年之后,别人怎么看待我,此刻的喜欢与不喜欢又能怎样。不如抛除时代给你的激流,找到自己的流速,让开场的戏再长一点,让看得见的高潮再延后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