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你在这几年里总共拍摄了多少个企业家？
  舒：大概有三四百个吧，这几年里我只要有机会就会去完成这件作品。但是真正拍了泡泡的只有一百多个企业家。大部分的人看到我吹泡泡还是拒绝了我。其实我联系的企业家有一千多个，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打电话约人。
  艾：做一件作品来说，我觉得你只要拍到十几张这样的照片，也可以说明你的观念和表达你的思想了，拍那么多是不是一种重复，有很大的意义吗？
  舒：如果只从艺术作品谈这些行为，得确有十几张就够了。尤其是当我拍摄这些作品遇到障碍的时候，我就拿这些来安慰自己说作品已经够了，可以不拍了。如果从社会学来看待这件作品，如果只有十几张因该是远远不够的，我认为量的不断增加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概念，我相信通过看是简单重复的行为一定会让这件作品发生质的变化，并超越艺术的范畴。有时候艺术家是最会取巧的人，所以许多作品也很取巧。但是你会发现你一旦取巧后作品中的质朴和真诚的力量被瓦解。通过这次创作，我发现重复没有那么简单，它绝不是某种事物的再现，重复让许多东西变得清晰和明确，重复是证实生命存在的重要力量，重复是让你变的真诚和自信的力量，还会让你变得更智慧。我发现自己在创作的前期还是很没有自信的，只要一想到他的难度和庞大的工作量就只打退堂鼓。总是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完成这件作品。但是随着这工作的重复和叠加。我对自己充满了自信，各种打击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每一次拍完一张照片时，我就有一种莫名的快乐。到现在所有的照片都摆在我面前时我自己都会被它感动。创作中的各种经历将成为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和我的宝贵财富。
  艾：这么多次的泡泡行为后，泡泡还是那个泡泡吗？
  舒：我想可能会有些不一样，但是我发现现在的泡泡已经不再是我舒勇的个人式艺术语言了。因为这些泡泡已经成为所有参于我这次艺术创作中企业家的共同语言了，他们也和泡泡发生了特殊的关系，他们也在艺术的方式中获得了很多独特的体验。而且这种体验成为他们社会生活中不可忘却的体验，泡泡成为我和他们交流的重要语言。我和其中很多企业家成为了好朋友。每一次我们的见面必然会快乐的提起那次摄影的经历。
  艾：从目前为止，你觉得你的这作品彻底完成了吗？
  舒：按照刚才说的那个概念，这件作品永远都没有彻底完成的那一天，不过这样也好，让我总有事情去忙。作这件作品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对企业家很感兴趣。
  艾：对企业家感兴趣是什么意思？
  舒：我一直都有一个梦想，那就是做一个很好的企业家。当然我也想当一个政治家，但我知道我肯定不行。我觉得企业家还是相对容易一些。企业家可以非常深入地进入社会的各个层面。而且他们对社会有直接的贡献。看的着摸得见。艺术家对社会的贡献大部分都是被夸大了的。社会有时候最多余的就是所谓的艺术家。在这次的泡泡系列大行动中，我差一点真的就做了企业家。
  艾：这是怎么一回事？
  舒：那是在2004年的八月的某一天，我带着我的摄影团队去中山拍一个民营企业家。这个老板三十几岁，比较年轻。我在他的办公室吹泡泡，他觉得我特别有创意。于是他在中午请我吃饭，在吃饭的时候谈跟我谈起了他的企业。可能是我的一些观点比较新，使得那个老板对我的印象特别好。当时他就将他正在做的一些事情和我说了，并请叫我怎么发展。他原来是做服装的，手头上有大概其八千万的资金。他想进入房地产行业，并且想直接就进入广州的地产界。我也马上跟他说七八千万用来做服装是不少，但是做地产却算很少的资金。如果放在广州这样的大都市这点钱丢在水里都不会起泡泡。他问我和何高见，我就跟他提出乡镇地产的概念，也就是说我让他在珠三角的乡镇里开发房地产，因为珠三角的乡镇发展得很快，农民比较富裕。对住宅的要求也逐渐提高。他们很希望住进带有花园和有保安站岗巡逻的社区。更希望像城里人那样生活。同时由于中国的城镇化发展将是中国现在和未来的重要任务。所以先进入乡镇地产将大有可为。我建议他马上到各乡镇渠购买土地。这个老板听了我很是激动。当即决定邀请我加盟他的公司和他一起开发房地产。让我做总经理，月薪两万，并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我开始没有答应他，他表现得很有诚意，有点像当年刘备三请诸葛亮那样，也开车从中三来请我多次，当时我不太想从广州去中山这样的小城市发展。后面他的诚意打动，我让他歌我两个月的时间做过渡，就在这个期间我和他在中山的各个乡镇购买土地，帮他制定公司的战略发展计划，并和他出差考察各个地产项目。那几个月和他每天都工作的很晚，当时我觉得自己就已经是企业家了，日子过得虽然辛苦，但是快乐和充实。可是两个月后这个老板再也不提工资和股份的事了。最后干脆躲着我不见了。于是我的企业家梦想就脆弱的破灭了。不过现在这个企业按照我的概念做得很成功，在各乡镇购买的土地早就升值了很多，而且造出来的房子也很快卖完。现在已是当地最大的企业。
  艾：我想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大泡泡。这个泡对你是否造成了伤害。
  舒：当然，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这个社会失去了信心。当时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但是这件事也让我变得更成熟。让我知道生活绝非艺术那么简单，生活是需要大智慧的。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看到我自己的能力，因为我的理念可以产生这么大的生产力，而且是经过了证实。而且我也相信这是艺术赋予我的能力，所以我对艺术的理解就是“艺术是一种智慧的生存方式。”
  艾：我想让生活和生存变得智慧的确应该是一种大智慧。但是如果只将艺术认为是一种生活方式，是不是有一些狭隘？
  舒：我想狭隘也是每个人都无法逾越的障碍。但在这里不是一种狭隘。表面上看来艺术是一种生活方式，但当你加上“智慧”后，其实就大不一样了。智慧说明了你的态度和观念。通过艺术让生活变得有价值有意义，甚至艺术本身就可以成为生活。引导社会生活。我想艺术真可以做到这些时，艺术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事实上我一直都在向这个方向努力。但是非常的不容易。艺术只是被人欣赏和观看时，这只是一个相对简单的关系。但是你要将艺术介入到别人的生活中时，甚至改变生活方式，那就不一样了。关系也就很复杂了。这种复杂又超出了艺术的范畴。
  艾：你是在说你的艺术已经超出艺术范畴?
  舒：只要艺术介入一个复杂的社会生活中，他将必然超出艺术范畴，所以当很多人还只是在艺术的范畴中来评论和判断我的作品时，我想我的作品是不受欢迎的，或许他们根本就认为这不是艺术作品。
  艾：也就是说你偏离了艺术的评判价值系统。
  舒：我想并不是仅仅偏离了艺术的评判系统，同时也偏离了世俗的评判系统。
  艾：如何理解这句话?
  舒：事实上因为你的介入，也搅乱了别人的世俗生活。当一个人习惯了一种日常的生活方式，而你却想去改变它，甚至否定它。我相信这没有几个人会喜欢的。由于不喜欢，你也就很快偏离了世俗审美。
  艾：然而很多人都说你在迎合大众。
  舒：我是很想去迎合大众，因为迎合也是一种和大众交流的方式，而且这种方式最为简洁和快速。但是当你和你的作品处在公共语境中时，想去迎合谁就已变得相当的困难。如果你的作品真的因为迎合让所有的人都满意，那你已经非常了不起了。迎合显然已变成一种大智慧。迎合到一个极致就是大反抗和彻底颠覆。迎合是一种软能量。从某一个角度来说我的泡泡绘画也是一种迎合之后的产物。
  艾：这样说会不会有些牵强？
  舒：或许有些牵强，但泡泡绘画的确是因很多人的某些需求和建议而产生的。
  艾：为什么这样说呢？
  舒：由于我不断地在各种场合用泡泡来创作艺术作品，有一部分人开始认同我的泡泡作品。在这部分人中绝大多数的人都对泡泡得美丽形态特别喜欢。于是有很多人跟我提建议，是不是可以将泡泡的美用画的方式呈现出来，这样的话可以将泡泡的美延伸成一种永恒，不仅只是一种瞬间状态。这些话对我来说时有所触动的。我知道摄影也是可以将泡泡的美记录下来。但是我觉得它不能将这种美放大到极致。而且也容易被作品中的观念瓦解。为了迎合很多人和自己的需求，我开始考虑用绘画的方式来创作泡泡作品。
  艾：你是直接采用油画的方式来创作的吗？
  舒：当然不是，如果只是用油画的方式将泡泡的形态再现出来，那将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因为这种再现和摄影没有本质的区别。同时容易将自己沦为一个手艺人。泡泡的神奇特性也得不到体现和反应。泡泡的瞬间诞生和瞬间破灭带来的体验和遗憾没有办法获得。我觉得诞生和破灭之间因该有一个转折点，或者说有一个新的界面。这个界面就是证明泡泡真实存在的载体。更是将泡泡美丽特性定格的界面。我总是幻想在诞生和破灭的瞬间有一种奇迹出现。这种结果又可以远离我的泡泡摄影、行为艺术等。我想包括油画在内的传统绘画方式肯定不能满足我的要求。于是将我的实验直接指向泡泡本身。

   责任编辑：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