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我想你通过一些关系和你在艺术上的知名度，要进入这些企业家的办公空间因该是不会太困难的，关键的困难是你如何可以做到在他们的办公室里吹泡泡。你能实施这些行为让我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你是如何做到的？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方法? 舒：当我决心要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必须调动身边所有的资源来实现这件作品。说真的这里面没有什么很特殊的方式。在这件作品的执行过程中最需要的是耐心、毅力、执着以及非常厚的脸皮，不要害怕被拒绝。更重要的是我还必须不断地变换自己的身份，有时要将自己变成艺术大师，有时要将自己变成策划营销人员，有时要将自己变成技术人员，还有时要将自己变成媒体记者……哎有时还需要同时拥有好几种身份。最让自己受不了的就是这种身份的转换。 艾：这种受不了，是不是说你自己用各种身份来骗取别人的信任之后而带来的不安和内疚？ 舒：当然不是，从我自己来说我并不是一个纯粹的艺术家，我从来都不是以艺术作为我的生存方式。我本身就拥有很多种社会身份，我自己也有广告策划公司，我是羊城晚报的顾问，南方都市报得智库专家，广东省专业镇丛书总策划等等。我现在还在做一个作品，那就是我以记者的身份进入媒体的工作中，这个作品作了好几年了。这个过程中我的文章经常被媒体枪毙。也就说我的方式不适合新闻的传播方式。事实上在“办公室了里的泡泡”这件作品中，身份的转换就意味着你必须说出一些与你的身份相符合的话。如不符合你就不能说服别人，这些企业家他们能成功，身价过亿，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知识面也都十分的广，而且也很有个性。你必须表现得相当出色，否着他会瞧不起你，甚至轰你出门。作这件作品之前你一定要和企业家变成朋友，而且要他欣赏你，不然你就无法完成你的作品。尽管我自信的认为自己是一个知识面很广的艺术家。但你要以一个非艺术家的身份出现时，而且是不同的身份。你就会发现自己的知识面是非常的窄。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应付这些。平日里的自信荡然无存。当你面对着这些企业家没有了自信，你说会不会很痛苦。不自信的痛苦还不是最坏，最坏的就是你突然发现艺术原来这么没有力量，自己原来这么弱小。记得有一次去见顺德的一个年产值二三十个亿化工厂的董事长，这位董事长形象非常的儒雅。也很健谈，是一个朋友推荐的，朋友告诉她我是一个策划大师。所以当时我是以一个广告公司的总策划的身份去的，这家企业刚好需要做一些营销策划。在董事长的热情带领下参观了他们的企业，我从来都没有接触过化工行业，从小都惧怕化学课，化学没有一次及格过。所以当我参观完后我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明白，那些数据和那些产品我至今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深切的体会到什么叫隔行如隔山。可想而知那一次谈的很糟糕，根本就不敢提作品的事。看得出那个董事长对我很失望，搞得我都不敢再见这个董事长。当然这也让我知道在见企业家之前，要通过一些渠道搞清楚这个企业和企业家，甚至这个行业。换句话来说先要学习很多的东西。说心里话很多次我都想放弃这件作品。 艾：是什么力量让你可以支撑到现在？ 舒：如果非要说是什么力量让我完成这件作品的话，我可以说是“泡泡”的力量。对泡泡的迷恋让我几近疯狂。一个人一旦疯狂之后，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完成。 艾：我看你已经变成了“泡泡狂”。泡泡真的有那么大的魅力吗?觉得你有一些夸大其词。我觉得泡泡不过就是你用来进行艺术创作的一种语言和手段罢了。 舒：我不反对你这样理解，我刚开始用泡泡的时候也并没有特别的重视它，当时也没有打算将泡泡贯穿到我的各种作品中。可是我很快发现我对泡泡得喜欢，就像吸毒者对毒品的热爱那样无法自拔。 艾：“泡泡”漂浮在这些企业家的办公室里，你有什么样的感觉，是不是有一种征服后的成功感。 舒：不是这么简单，这种感觉很复杂说不清楚。但有一种感觉非常的明确和清晰，那就是当泡泡漂浮在办公室空间时，整个空间变得纯粹了，空间就是一个的装置艺术。空间里所有的摆设包括企业家在内都变成静态的艺术作品了。尽管泡泡在不断的产生和消失，不断的飘，但是整个空间却被定格了。而我正好在定格的瞬间，以一个欣赏者的身份来享受这一切，在以前的创作中我都是镜头的关注中心，而这次我却躲在镜头之外。这时我觉自己是最富有的，因为我奢侈的消费了被定格的珍贵空间。尤其是当照片冲洗出来的时候更是让人欣喜不已。五彩透亮的泡泡在画面里变成绝对的中心，企业家和他的办公空间在泡泡的照耀下变得富丽堂皇，硕大的泡泡折射着绚烂的光芒，向所有阅读这张图片的人发出了挑衅的信号。在这里泡泡变得诡异和不安分，它在宁静美丽的形态下却变得不怀好意。甚至夹杂着某种伤害。这时泡泡让人无法回避，我喜欢这样的泡泡。就像一个患有精神分裂的艺术家，性格具有了尖锐、矛盾而又脆弱的特殊魅力 艾：我想这些企业家在他们的企业中是具有绝对权威的人，同时他们也是性格强烈个性鲜明的人，在他们的下属面前或者说其他人的面前，他们可以随意听你摆布吗？面对你的行为和泡泡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舒：我还是先讲珠三角老板们的一共同特点吧，这些老板基本上是非常务实的人，待人处事非常的低调。他们不太愿意暴露在媒体和镜头下。尤其说想要给他们照个人单独的相片，这更是非常的困难。南海大沥镇是全国有名的富裕乡镇，全国绝大部分的铝材是在这里生产和销售的，被广东省评为铝材专业镇。赫赫有名的坚美铝材、凤铝铝材、豪美铝材都坐落在大沥镇。当时我通过省里的领导找到铝材协会，铝材协会推介了一些重量级的老板，因为我调动了一些关系，通俗的说是有些来头的。这些老板为了情面对我还是很热情的。经过寒暄后，我说出出我的目的，当他们听说我的来意之后。都回绝了我，只是每个人的方式不太一样，有些人态度强硬，有些人态度圆滑。弄得我特别尴尬，而且没有任何方法。不管我怎样说，他们都是刀枪不入。铝材协会的人他们也觉得不好意思，于是他们给我出了一个主意。坚美铝材在当地的影响最大，而且老板也很有威信。擒贼先擒王，把他攻下来，其他人因该没有太大问题。我觉得这也是个办法，于是我就硬着头皮去了。当我去到他的企业时，他特别的客气。但是他有一个要求，就是我的摄影师和所有的相机必须放在办公室的门外。只有答应这个条件他才让我进入他的办公室。当时我一下就傻眼了。但我也只有答应他，要么连交流的机会都没有。答应他之后，坚美的老板有些得意地带我进了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大班台后面的墙正中间挂着一幅水平并不高甚至有些俗气的山水画。但这是典型的广东人的思维，这幅画代表着靠山和财富。在广东水是财富的象征。在大班台上摆着一个大鹏展翅的树脂雕塑，很是抢眼。然后大班台后面的柜子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不同质感的奖杯。一盏金黄色的大吊灯射出金灿灿的光芒，这些光穿透着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整个空间豪华的有些廉价和庸俗。当然也体现了主人的野心和某种张扬。看到这一切让我有一种直觉能说服他，于是我淡定了很多。我不断的开始夸他的企业如何成功，如何的有影响力，总之最豪华和夸张的词汇都用上了。我口若悬河地说了大半个小时，他不断的点头和微笑。我以为我已经达到了目的，于是跟他提出了给他照像想法，结果他还是一口回绝。我的表扬白费了。我追问他为什么这么抗拒别人给他照像呢？这个老板回答说做企业的人一定要低调和务实，免得枪打出头鸟。还有现在的社会这么乱，如果我的相片出现在媒体上或其他的公共场所里，被一些坏人盯上，那就麻烦大了。他还马上给我举了一个例子说前几天就有一个老板给绑架，连生死都没有人知道。这时我想反正也不太可能了，不如刺一刺他。我就说你们这些企业家自己认为自己已经很成功了，也没有新的理想和目标，变成一个既得利益者，不要说冒险了，而且变得贪生怕死，连我给你拍张照片都不敢。如果只是为了财富这样活着有啥意义呢？你们要是将自己放到一个全国的范围和世界的范围来看待自己，你们又有多成功呢？你们又算什么呢？你看世界上那些顶级的企业，他们的企业家同样是那样出名。他们的知名度也是企业发展的重要力量。他们有了世界级的名声，变成很多人的偶像并受到广泛的尊重和爱护。而你们现在不但没有受到很多人的尊重，还受到很多人的仇视。你们这一辈子就这么下去值得吗……我一口气说了很多，没有让这个老板插话。当我说完的时候，老板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以为他要赶我走了，在安静了一分多钟后，老板严肃而认真地说：“好，冲你刚才说的话答应你！”我怕他后悔，马上就叫摄影师进来拍。我也没做任何解释就开吹泡泡了。他看到泡泡吹出来就问我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搭理他也不回答他。这时我变成了绝对的主宰者。他也没有问太多，就这样完成了创作。当我拿着这些照片给大沥其他的企业家看时，大家都很配合了。在大沥的创作是我所有创作中最顺利和最快乐的几次。 艾：看来和他们交流是需要智慧的，从刚才你和那个老板的沟通来说，确实能看到某些问题的另一面。改革开放给中国带来快速的发展，它的成果我想是有目共睹的。同时也带来另一个不可忽视的结果，那就是贫富相差的悬殊，财富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的手中。而这些少数人在使用财富和享受财富的方法和观念并不都智慧。在这样的前提下出现了包括治安在内的各种社会问题。我想如果贫富的悬殊问题还在不断的扩大，又得不到重视，这个社会将变得非常的脆弱和危险。 舒：是的，你讲得很对。泡泡的脆弱和容易破灭的特性正好暗示了很多问题，并且将这些问题放大，让人引起重视和思考。 艾：还是重复问一下这些企业家对面对泡泡有什么反应？ 舒：他们对待泡泡同样有各种各样的反应。有好奇，有愤怒，有快乐，有吃惊…… 艾：能否讲一些有趣的经历？ 舒：有一次去佛山拍摄一个电器行业的企业家，这个企业的产品品牌属于全国著名品牌。这家企业管理特别的规范。见老总必须要通过助手和秘书来安排，当我们拍摄时有助手、秘书等几位工作人员陪着。这些工作人员为了在老总面前表现自己，总是要插手我们的拍摄，甚至连怎样构图都要来告诉我们，还小声地说老扳喜欢端坐在大班台后面的大班椅上照相。然而我拍摄的规则是老板必须坐在大班台的前面，我跟老板说请他将大班椅搬到前面来，老板有些不明白。他说他平时都是坐在桌子后面的，坐在前面有些不雅而且也不严肃。后面经过我的解释，他勉勉强强地答应了，但是可以看得出是很不情愿的，还有些不高兴。这一切他的下属也看在眼里。我先给他拍了几张常态的照片。当我拿出泡泡水吹泡泡。泡泡飘在办公室时。老板已经很不开心了，开始质问我了，你吹泡泡是什么意思？你没说要在我这里吹泡泡，你是不是在讽刺我的企业是泡沫企业啊？老板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助手非常麻利的将我手中的泡泡夺走，并马上把它扔出了窗外。当时我被吓呆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被五六个人请了出去，当时非常的狼狈，相机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摔坏了。 艾：你当时没有跟他们闹？ 舒：这有啥好闹的，他们的保安没有动手打我们都算是幸运的了，如果换成普通的打工仔早就被他们打了。 艾：他们对“泡沫”特别敏感啊！ 舒：是的，可能是泡泡刺痛了他们的一些神经。或者说触及到了他们的过去以及某些现状。事实上很多企业能够做大是依赖了一些背景的。随着社会的变化，许多的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背景也会发生变化，当这些背景一旦失去时，它们就变得特别的脆弱。甚至面临破产，这样的例子非常得多，我们可以在很多的新闻报道中看到这些消息。所以他们面对泡泡变得敏感，我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企业家都是一种消极的敏感。南庄镇是中国建筑陶瓷的重要生产基地。有一家叫新中源的陶瓷企业是中国最大的陶瓷企业，他拥有几十个陶瓷品牌，年产值超过两百个亿。我去到这家企业董事长的办公室，办公室有近一千平方米大，空间是巨大的。但是他的布置让我很是意外，办公室里没有巨大的大班椅、大沙发、荣誉证书、领导的合影等一切在其他办公室常看到的东西。他的办公桌不算很小，但是在这个空间里却显得异常的小，整个空间的墙上挂了一张难得糊涂的书法之外，就是一张企业园区规划图。空间中也就摆了非常普通的沙发。我和谈的话也不算多，几分钟后就开始了创作。我也在他的办公室吹泡泡，他开始还是有些吃惊的，不过他马上就反应过来了，还不断地说：“这不就是泡沫经济吗？”我以为他会发火。结果非但没有发火等我拍完了照片，他还主动邀请我留下来吃晚饭。在吃饭的时候他还感谢我，说是我提醒了他，让他注意了一些问题。他觉得企业做大了就需要不断地反省，而不是盲目的骄傲。我当时听了这些话还是很高兴的，因终于有人开始理解了。被理解的感觉还是很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