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从延安的这件作品和很多其它的作品可以看出，你总是希望许多人参与到你的作品中，而且是人越多越好。你是不是喜欢一种宏大的现场，这种现场是不是让你有一种满足感，或者说成功感。 舒：我不会掩饰自己喜欢宏大场面的某种虚荣感。这同样和我的某些生活经历有关，我第一次看电视因该是八十年代初期，当时整个县城里有电视机的单位非常少，我爸是房产公司的，这个单位是一个很不错的单位，有一天公司贴了一个公告说晚上有重要的事情，请员工及员工家属都到公司集合。那时很少有员工家属也一起集合的事情。大家很重视都去了。到了现场大家都排好队。有好几百人，黑压压的。公司门口的两棵大树挂了好多的鞭炮，一辆解放牌汽车停在门口，几个有力气的员工在领导的指挥下抬下一个神秘的方盒子。在大家的目视下这个盒子被抬到公司最大的房间，当时我就在想是什么东西如此受尊重，如果我有这么受尊重就好了。领导宣布这是全县城最大的彩色电视机。在一阵鞭炮声中，领导打开了电视。电视一打开就出现了很多很多的人在天安门前高呼毛主席万岁的宏大场景。或许是第一次看电视，又或许是这么多人迎接电视的仪式，让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孩对神秘盒子里展现场景激动不以。回想哪个场景至今都让我兴奋。几百人迎接电视的场景，几万人在天安门的场景永远的烙在了我的心里。从此我迷恋上了宏大的场景。 艾：制造各种宏大场景满足你的虚荣感是你创做作品的主要目的吗？ 舒：当然不是，我觉得人多场面宏大更容易让作品超越艺术的范畴，超越艺术的范畴一直是我的梦想。场面越大，人越多，越容易失控，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知识架构和成长经历。对事物理解的方式都会不一样，这就必然注定很多事情会失控，一失控就有各种意外和可能发生。这些意外和可能才是最为宝贵的东西。这或许也意味着你的作品离艺术越来越远。同时在失控中我和参与的人都被颠覆。不断的被颠覆是非常有意思的，尽管被颠覆的不情愿。但颠覆会让你便得更智慧和具有胸怀。 艾：你的作品经常失控吗？ 舒：我觉得我重要的作品都是失控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为失控而痛苦。从“地球在流血”到“新载体绘画”到“九问深圳”再到“办公室里的泡泡”每一次都是严重的失控，失控到自己都无法接受。甚至伤害了很多的朋友。在作品的创作中失控是宝贵的，然而在现世生活中失控是可拍的，它会严重的搅乱你的生活和伤害你的生活。因为作品的失控会延展到你的生活中，事实上面对失控我是非常矛盾的。 艾：能否举一些具体的例子，具体的谈谈？ 舒：回忆这些有些残酷，还是不讲了吧，我想回到为什么我喜欢很多人参与我作品的问题上。 艾：那好，我们就回到这个问题上吧，不过我希望可以通过你的具体作品来谈。 舒：我觉得每个个体身上都有一种能量，当这些能量聚合再一起的时候，可以轻而一举的改变很多事物的本质。创造一种意想不到的奇迹。就以2003年“汽车小康之梦”这件作品为例。这件作品我也是以吹泡泡的行为作为一个重要元素的。这件作品是我迄今为止现场最大规模和人数最多的一次吹泡泡的行为。在这以前我也有很多吹泡泡的作品，最大的规模也不会超过几百人。在我的泡泡行为中，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为吹泡泡行为的游戏性而感到苦恼。因为吹泡泡的行为本来就是儿童的一种游戏。只要你一吹泡泡就会被认为是游戏。很多观众一看到我吹泡泡就要笑，有的甚至哈哈大笑，弄得我很是尴尬。而作品也会被人以游戏的方式瓦解。泡泡作为一种艺术语言是很难成立的。 艾；也就说泡泡还是普通的泡泡，没有成为文化意义的泡泡。泡泡没有办法为你的作品服务，吹泡泡的行为也只是一种肤浅的游戏行为。 舒；是这样的，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我也想通了一些问题。因为你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你去玩小孩子的游戏，而且是以一个艺术家的名义去吹泡泡，这显然是荒唐可笑的，在这里这种荒唐也只是无足轻重的小荒唐，同时这种小荒唐又放大了这种游戏的游戏性。于是作品被瓦解成为一种必然。我想只有成为大荒唐，让大家都没有办法回避这种大荒唐。这时你的作品就有了力量。泡泡就变得重要和有份量。 艾：你是怎样让自己的作品成为大荒唐呢？ 舒：我想没有什么比几千个人在大的体育场上共同吹泡泡这样的事情更荒唐了。于是我以艺术的方式调动社会各界的力量，甚至通过广告发动市民来参与。最终大约有一万人参与了这次活动。那一次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大荒唐带来的异常力量。在一个巨大的体育场上数百部汽车排列在跑道的两旁，全部用红色的布包裹着，象一件件抽象的软雕塑。数千个人整齐的站在跑道上，在轻松而不失严肃的音乐下，我被一辆长臂高空消防车升向高空，说真的刚开始我是很害怕的。小小的云梯让我有一种极不安全的感觉。云梯上升的过程中我的双腿都在发抖，眼睛不太敢往下面望。当云梯静止在六七十米的高空时，我都有点忘了自己正在干什么，思想被抽空了。我有一些抖缩的吹泡泡。在下面的数千人看着我开始吹泡泡，他们也开始同时吹泡泡。作品的方案是我一吹泡泡，大家就跟着同时吹。一瞬间我看到体育场由静态变成了动态。动态中无数的泡泡飞向高空。体育场空间被转换为一个梦幻般的现实空间。这种转换也一瞬间改变了我的恐惧，让我变的激动和兴奋。当时真有一种想跳下去的感觉。 艾：难道你不知到跳下去的后果吗？ 舒：当时我是什么都没想，没有任何畏惧，只是觉得自己彻底的自由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挺后怕的。我在高空中享受着泡泡瞬间破灭，瞬间诞生带来的美妙体验。在几千人的不断的努力下，泡泡瞬间的破灭，瞬间的诞生形成流动变幻极具生命张力的景象。泡泡像生命力顽强的小精灵一样涌入天空，涌入每个人的心灵。这时吹泡泡的行为肯定不再是儿童的游戏，泡泡也不再是轻飘的炮。在现场所有的参与者都是认真而严肃的。连在旁边参观的人都积极主动参与现场创作。带相机的人都在捕捉现场的一切。我站在高高的云梯上没有预想的荒唐感，我认为的大荒唐居然没有丝毫的荒唐。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过的神圣感。我真不敢相信泡泡让我拥有了一种神圣的生命体验。或许是因为长期对泡泡的偏见，当这种偏见在特殊的语境中被修正时更容易让人被感动吧。 艾：这次活动不光让你对泡泡有新的认识。是不是让你对荒唐也有了新的看法？ 舒：当然，我觉得荒唐到极至一定会走向神圣，荒唐到最后一定会获得尊重。大的荒唐一定是一种大智慧。 艾：这么多人在起吹泡泡会不会让人觉得很傻？ 舒：如果脱离了作品的现场和语境，肯定会让人感觉傻。我自己在创作之前都觉得有些傻 。这个世界聪明人太多了，很多傻事没有人愿意去做。我想如果聪明人都愿意去做一些傻事，相信他们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还补充一下，前面我提到很多的人聚合在一起形成的能量会轻而一举的改变很多东西。我想这因该是一个硬道理。当一个人吹泡泡时他更接近一种游戏和娱乐的本质。而且个体也是单薄的。当吹泡泡的人数达到一定的数量时，这些人的聚合已经不知不觉得形成了新的能量空间。这种能量空间最后也会转换和形成我们通常所说的公共空间。也就是说一个简单的游戏行为已经被大众放到了公众环境中，并且这种行为被大众具有的能量尽可能的放大到某个极限。在这个过程中泡泡原来拥有的认知被彻底改变。吹泡泡的游戏行为也成功的变成一种艺术行为。我觉得用大量的人来创作艺术作品，是一个简单而有效的艺术观念和手段。同时也是最难操做和实施的方法。因为要说服大量的人参与到他们并不了解的社会活动或者说艺术活动中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恰好我对这个沟通的过程有天然的兴趣。我喜欢在这个过程中被修正，强行得到教育。被社会教育事实上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当然修正和教育是双向和互动的。尤其是现在艺术家变得越来越无知和无畏的时候。这种互动的修正和教育是大有必要的。 艾：我想要做到这些是需要有胸怀的。在艺术市场特别好的今天尤其困难。还是回到泡泡吧。你刚才说道，你要将泡泡变成象龙一样的图腾，让泡泡受到重视和尊重。 舒：是的，这是我的一个理想。 艾：请问你是如何来向自己的理想接近呢？ 舒：我会寻找各种机会来实现它，重要的是坚持和不断的重复。具体的说我会用一切的艺术形式和非艺术形式来探索泡泡的各种可能以及泡泡意义的延伸扩展。 艾：这种创作是不是会很枯燥和艰难。 舒：是的。 艾：请将一件你印象最深的作品。 舒:有一件作品我持续了六年，这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作品。那就是“办公室里的泡泡”。从2000年到现在一直在作这件作品，而且从来都没有在任何媒体发表过它。基本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艾：你创作了六年的作品居然没有发表，对你来说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因为在你的艺术观念中，媒体的报道和互动通常也是你作品重要的组成部分。这究竟是件什么样的作品，为啥要创作这么久？ 舒:是一件在很多企业家办公室里吹泡泡的作品。我让企业家们端坐在象征他们权利的大班椅前，然后在他们的面前吹泡泡，通过摄影和录象将这个过程记录下来，形成摄影作品和行为艺术的录像。 艾:你为什么要到企业家的办公室里吹泡泡呢？ 舒：企业家的办公室简单的理解可以说是一个公共空间，可是我们认真地想一想之后你会发现这是特殊权力阶层的私有空间。事实上我们想进入一个企业家的办公室是有一些困难的。通常要经过门卫的盘查，再由前台小姐带领，有的还要经过秘书的汇报才能到达企业家的办公室。如果你没有些来头和关系，根本是进入不了企业家的办公室的。正因为它是一个特殊权力阶层的私有空间，这个空间里面将会传达出一些特殊的信息。这些特殊的信息将具有原生态的价值。企业家办公室空间一定是围绕企业和企业家的特性，形成具有强烈个性的权力空间、政治空间、经济空间、文化空间。换一句话来说这个空间隐藏了企业和企业家在政治、经济、文化、宗教、权力上的各种观念和认知。也就是说这个空间已经形成了一个典型的空间媒体，他成为生产信息和传播信息的平台。这样的空间对我来说是有很大的诱惑力的。与此同时我正在研究空间媒体。所以我选择企业家的办公室作为我的作品空间。我必须突破各种障碍进入到这些空间去体验和认知一些东西。如果我能进入到很多具有代表性的企业家空间进行艺术创作，我想我是用艺术的方式进行了一次社会学的工作。用艺术的方式见证和参与一些重要的历史。并且将这些历史变得艺术。让人在艺术作品中直接的去感受历史，这因该是艺术本身的重要任务和价值。当然这些作品并不是直接去描绘和再现一个历史事件或一个片断。而是发现和挖掘历史的另一面。广东珠三角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珠三角近二十年的发展历史是中国改革开放中最为重要的历史。在珠三角的发展中这些办公室的主人是这段历史最为重要的缔造之一。事实上这中间的很多企业家已经演化成为这段历史中的各种符号。成为编码这段历史的重要词汇和语言。如果长期用这种符号化和概念化的方式去理解历史，我想历史会变得简单和肤浅，很多有价值的东西会被遗忘和流失。我进入到企业家的办公室和企业家一起来创作作品，是希望可以让这些企业家回到真实的状态，一个真实的工作状态，一个真实的生活状态。因为办公室里的各种陈设直接和间接的体现了主人的性格和各种审美，而且这些陈设不会说谎。当我用我的艺术语言“泡泡”和他们交流和沟通时，他们可以快速的回到真实。有了这种真实我可以找到很多被遗忘和忽略的东西，很多可爱的东西。同时又用“泡泡”对很多东西提出了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