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从2000年开始，“泡泡”成为你艺术创作的一个重要线索。能否讲讲你的泡泡。 舒：是的，在2000以后泡泡的确大量出现在我的艺术创作中，包括行为、装置、摄影、雕塑、电影、建筑、等各种艺术活动中。其实泡泡最早出现在我的作品中因该是1993年。当然那一次可能是一个偶然。93 年国庆节前夕，为了让街区变的更漂亮，路灯部门的人在广州体育中心附近更换路灯的灯罩。灯罩是球型透明的，尽管有一些旧和脏，但在太阳的照射下仍然显得绚烂。正是这种绚烂打动了我，于是我叫了几个朋友帮忙把这些被扔掉的球型玻璃罩收集起来。经过清洗后，我将它们排列变成装置艺术放置在体育中心的草地上。在绿草地陪衬和阳光的照射下这件作品有些梦幻和绚烂。我本以为这件作品可以长期保留在体育中心，因为我想空空的绿草地上有一件艺术作品总比没有作品要好，而且重新做作品要花费不少的金钱，我免费给他们送一件作品他们应该高兴和欢迎才是。从我自己来说也是很开心的，我一直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树立在公共环境中，这一直也是我的一个愿望。正当我有些沾沾自喜的时候，体育中心的几个管理人员来询问我们，问我们为什么要将垃圾堆在草坪上，我说这是在进行雕塑创作，他们说没有接到上面的通知这里要安放雕塑。不管我们怎么解释，他们就是不相信。最后我们只有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把这件作品丢到了垃圾堆。当时我的一个感觉就是我的一个梦想和愿望就在一瞬间破灭了。 艾：是不是觉得那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泡泡，一个自认为美好事情在瞬间就象泡泡一样破了，有些虚幻和遗憾。 舒：虚幻和遗憾肯定是有的，但当时并不觉得这件事情是一个泡，我只是从形体和外观去联想泡泡的，球型的玻璃罩从外观上来看就是一个被固化的泡泡。 艾：那你为什么不将球型外观和其它东西发生联系，非要想到泡泡呢？ 舒：那个时候我想的并不是很多，也不会去想那些问题。现在想仔细想来，它应该是和我的生活经历相关的。在我的童年时期，是一个物质较为贫乏的时期。能够较好的吃好三餐饭，衣服可以穿的漂亮一些已经算是很幸福了。那个时期买肉是需要肉票的，买布是需要布票的，买粮食是需要粮票的，在我的记忆里买很多东西是需要票的。没有票就没有生活。那时侯的票比钱重要的多，所以我的父母亲总是将各种票藏在衣柜的最深处，他们总以为这样最安全。然而这些票总被我们发现，我时不时的偷一些票去小商店换一些钱，用这些钱买水果糖，糖吃饱了，就拿剩下的钱去买些别的，跑到小县城里最大的百货商店购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其实那个时期的百货公司根本就没有我们小孩子感兴趣的东西，全是锅碗瓢盆之类的日用必需品。我拿着钱除了可以买水果糖之外根本就没有用处。不像现在的超市有各式各样的商品，诱惑着你花钱，就怕你的钱不够。那时我们是没有玩具概念的，所谓的玩具都是我们自己制造的，我对两件玩具印象最为深刻，那就是用铁丝制造的吹泡泡的简易玩具和用铁丝以及自行车链条制造的火药枪。这两件东西到至今我都认为是两件神奇的东西。一件就是可以沾上肥皂水就可以吹出五彩斑斓的泡泡，感觉自己就象一个神通广大的魔术师一样。一件就是将火材头上的黑色或红色火药刮下来，放在铁丝火药枪里就可以象真枪一样打出很响的声音。感觉自己就象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尤其是看到女孩子们捂着耳朵的样子。当时为了制造火药枪，经常将别人自行车上的链条拆下来，每当看着自行车主人踩着自行车没有办法前行而愤怒的样子时，我总是偷偷的笑。因为我知道又有和我一样调皮的小孩将链条给拆了。很长 一段时间我对火药枪的迷恋要多过吹泡泡。直到有一次被火药枪将自己的手炸出了血，当然在这之前也看到不少孩子将手炸得血肉模糊，甚至还有人弄瞎了眼睛，但总觉得这些合自己无关。只有自己遇上了才认识到这个玩具的危险性。当时就让我明白了当英雄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吹泡泡不管我怎样玩它都不会伤害我和任何人，而且这种游戏简单还总带给我瞬间的美丽，为了不断体验这种美丽我就要不断地去玩这种游戏。 艾：于是泡泡很自然的成为你童年生活中最重要的记忆，吹泡泡的行为成为儿时最主要的游戏行为？ 舒：可以这么理解，时至今日我觉得泡泡决不是我一个人重要记忆，而是绝大部分人的记忆。在今天既使我们的玩具再发达，游戏再多，吹泡泡的游戏仍然是最受小孩喜欢的游戏，在城市的公共广场和公园里总是可以看到小孩子们在兴奋和快乐的吹着泡泡。这些公共场所也因这些五彩的泡泡而变得可爱和梦幻。而且这种改变是轻而易举的。泡泡为什么让儿童喜欢，我想主要是因为儿童时期是每个人对生活最充满幻想的时期。而且这种幻想是抽象的、超现实的，他们的阅历和经历也没有办法让他们获得一个较为具体和现实的梦想。但是当五彩斑斓的泡泡从自己的手中制造出来时，泡泡的这种虚幻和美丽在一瞬间和他们的幻想嫁接在一起飞向空中并消失在空中。孩子们在潜意识里觉得自己神奇的改变了世界。这种神奇对小孩的吸引力是巨大的。也形成了他们美好的记忆。童年的记忆和生活体验对人的成长是重要的。当我们进入到一个更为广阔的社会经济、政治、文化生活中时，当自己的理想破灭，经济崩溃等各种事情发生在自己周围。这些东西很自然的就会和我们儿时的记忆联系在一起，而泡泡的形态又暗合了很多事物的本质。于是“泡灭”、“泡沫经济”、“文化泡沫”等词汇大量的出现。久而久之这个自然形态的“泡”转换为具有文化意义、经济意义、政治意义的“泡”。 艾：在这里“泡”变成了符号，变成了某种象征。 舒：是的，但绝不是符号那么简单，我是希望通过自己的艺术将泡转换为一个图腾，吹泡的游戏行为转换成为一种仪式。 艾：如何理解你刚才所说的图腾和仪式。 舒：图腾在我的理解是一个被人尊重的符号，这个符号下隐藏着丰富的文化，这种符号可以给人一种力量。仪式就是可以让人的心灵得到净化得到信仰的行为。当然这种理解会让人感到浅薄。但浅薄让沟通变得容易。我想将“泡”变成一个图腾，将吹泡行为变成仪式是有很大难度的，几乎也是不可能的，但我想这也正我艺术创作是魅力所在。通常神秘的、被人崇拜的符号才有可能成为图腾。像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图腾，严肃、神圣的行为才可以上升为仪式。就像各种祭神仪式。而“泡”从形态上来看，没有任何的神秘感，轻飘、破灭是他的主要特征。吹泡的行为更是游戏的、不严肃的。 艾：从你的描述来说，我想你的艺术工作本身又将是一个梦想和一个泡泡。面对这种绝对的不可能，你觉得你的工作有意义吗？有你所说的那种魅力吗？ 舒：我刚才跟你说的只是泡的外在形态，的确因为泡的梦幻、美丽、将人的视线转移，使得隐藏在泡下面的各种含义容易被人忽视和遗忘。但是我相信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与“泡”相关的各种现实是严肃的，决不是轻飘的，是我们必须去重视和面对的现实。谁又能面对泡沫经济视而不见呢？谁又能面对理想破灭而无动于衷呢？“泡”表面是轻的，而深层里却是严肃和沉重的。“泡”是一个与其外在形态极端相悖论的符号。单从这方面理解我觉得我的工作是有意义和有挑战的。 艾：能否将你的“悖论”讲的具体一些。 舒：其实这种“悖论”在我没有全面用“泡”作为艺术语言之前，我是没有深刻的理解和体验的。我也认为泡是轻飘的、不严肃的。在这里我觉得艺术创作的体验重新教育了我对“泡”的理解。我还是从我的具体作品来与你分享一下我的特殊体验吧。我就从最近这次在延安创作的“延安5.23”开始，这件作品是应卢杰的长征之邀而创作的。当时卢杰他们的工作团队先抵达延安，为艺术家的作品和延安文艺座谈作准备。我当时报的艺术方案是在延安当地找几千个延安人一起吹泡泡。寻找几千个人的任务由卢杰的工作团队去执行。我们开始都以为找人不会太困难，只要有学校的参与就可能完成。当我抵达延安的时候，卢杰告诉我，人没有找到，去谈的学校去都一口回绝了。他们一致认为在延安这样的革命圣地，几千个人吹泡泡是有些不严肃的，甚至有些讽刺意味。 艾：那从你的本意来说有没有隐藏这种讽刺呢? 舒：确切地来说，我并没有刻意要去讽刺什么。但我是想通过这件作品和延安以及这个社会进行交流的。通过一种真诚的交流去面对一些问题，而不是回避一些问题。当这些学校以讽刺为由回绝我时，我居然也感觉到作品的某些讽刺意味。在这里“泡”变成了一个敏感的话题。此时在延安要实施这件作品已基本不可能，因为离展览开幕的实践已经只有两天了。卢杰也安慰我说就当是为下一次展览做准备吧。然而因“泡”在这里的特殊境遇让我拥有了一种信念和力量，我觉得一定要完成这件作品。这时的“泡”在延安这个特殊的空间里成为了我心中的图腾，给于了我力量。正因为这种力量让我在短短的时间里克服种种困难，顺利地完成了作品。我相信很多人在想象我的艺术现场时一定会觉得可笑和荒唐。坦白的来说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可是当我进入艺术创作现场时，与想象的感觉完全的不一样。我盘腿坐在一部小货车的车顶上，不断地向四周吹着泡泡，车厢里站着几个壮实的延安鼓乐手，他们穿着整齐的服装，车在他们铿锵有力的锣鼓声中缓缓前行。车后面有两百多个穿着具有延安特色服饰的扭秧歌队员，他们在乐声中，跟着车非常认真地扭着秧歌。围在车和秧歌队两边的是几百个延安的青少年，他们不断地在队伍两边吹着五彩斑斓的泡泡。整个创作从延安最繁华的广场延河广场出发。加上围观的群众有上千人的队伍穿过延安最热闹的街道。这真像延安的一个盛大节日。所有的车辆都为我们的队伍让道。我坐在车顶上体验到了一种无法言明的真诚和严肃，我自己都被现场感动了，这就是一场独特的仪式，吹泡泡的行为在这里非但不可笑，（但它是快乐的）反而激发了整个秧歌队的激情。这些秧歌队队员年纪都不小了，他们可以一口气从延河广场跳到宝塔山顶，这是不可思议的。因为平时他们上宝塔山都要休息几次才能到山顶。当我们登上山顶，五彩的泡泡和宝塔山形成一个美丽而梦幻的场景。这种场景我相信是一次具有新使命感的场景。这样的场景在延安不可多得，在中国也不可多得。在这种场景下所有的人都不愿下山，大家陶醉在无法描述的幸福和快乐中，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大家才依依不舍的离去。许多的秧歌队员都来感谢我，说是我让他们又登上了宝塔山，由于宝塔山成为旅游景点而且门票很高，他们已经好多年没有上山了。面对他们的质朴和真诚我无言以对。他们带给我的震撼和感动永远留在我的心中。我突然发现我再去思考这件作品的意义和所谓的思想，变得多么的可笑和无足轻重。在这里是不是艺术，是不是作品已经相当的不重要了。 艾：这种感觉听起来还是很有意思的，但我感觉还是挺虚幻的，一旦当你回到现实的生活中时这种感觉又会丢失，这种丢失会不会让你感到很失落呢？ 舒：我想只要经历了现场的人肯定不会丢失这种感觉，其实你刚才说到的那种虚幻感是有的，但是这种虚幻可以让我更清晰地认识到某些事物的本质，让我尽可能的离真实更近。因为当我们完全融入现实时我们也容易失去判断。一个失去了判断的人又怎么可能创作出好的作品呢？ 艾：你是说虚幻给予了你某种力量? 舒：是的，在仪式中获得的一种真实，再从这种真实中得到虚幻，这时虚幻一定可以让我得到一种力量。因为我这件作品不仅仅是一个艺术设想或者文本，它是一个被实施的行为，而且这种行为已经超越了艺术的范畴。变成了一个有许多人参与的社会活动，这个社会活动在音乐、各种符号、以及各种象征性行动的编码下具有了仪式的多种特征和体验。但它又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仪式，通常的仪式它是有明确的指向和目标的，而我这个活动却没有明确的指向和目标，正是这种区别让我和参与的人获得了一种真实的虚幻。真实就是说这件作品已经成为他们的真实生活和体验，虚幻就是说这种真实的体验，对他们当然也包括我自己的现实生活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这种体验成为不了我们生活的经验。也形成不了我们所谓的知识和科学。从功利的角度来看这种体验基本是无用的。但我却坚持认为这种没有功利性的体验给予了我力量，也就是你刚才说的虚幻给了我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