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梁佳阳

 

  光线，经过镜片的层层反射，将水面上的图像和颜色通过狭长的潜望镜传递到水下的眼睛中。 在这些观察者的视野里，世界不过是在镜子间颠倒翻转，不断进行自我解构和重构的虚幻镜像。在“潜望”系列的场域里，不断出现的潜望镜的符号被赋予了一种新的指代，即一种链接两个世界的双向系统：通过它的视角，我们在窥探另一个世界的同时，也在被观察对象逆向凝视着。“潜望”系列通过布面油画，石版画，铜版画和丝网版画等不同媒介，展现了一片雾气腾腾的水域。表面上的平静下，隐藏着涌动的暗流。

 

  从潜意识和精神分析的角度来溯源，对于潜水艇这个物象的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我的幼年时代。在我众多的童年玩具中，一艘潜水艇的模型穿越了时间的长度，依然清晰的将它的形状和颜色留存在了我的脑海里。在我的记忆中，我无数次乐此不疲的将它放到浴缸，小溪以及池塘里，幻想着自己驾驶着它乘风破浪，亦或是有时潜藏在水底，透过潜望镜静静的观察这喧闹的世界。至于海洋的意象，则一直出现在我的生活中。从滨海城市深圳，到密歇根湖畔的芝加哥，金黄的沙滩和潮起潮落的水面一直都是城市的主要风景。当夜晚降临的时候，我总会不免去想象那深邃的水面下究竟隐藏着写什么。所以在“潜望”系列中，我将这个幻想中的奇妙世界进行了可视化的表达：漂浮的几何形陆地，夜幕下的独木舟，薄如玻璃的海平面，湖底的神秘隐居者，河畔的烟花，泳池后的潜水艇，从海平面上呼啸而过的球体，以及连接水天的救生梯。这些诗意的场景彼此相关联，共同组合出了一个如梦境一般的场域。

 

  在《潜望·之一》中，物体都被简化成了各种颜色的几何形体，海平面像一块玻璃一样轻薄，而陆地只是一块漂浮在其上的半透明黄色长方体，承托着一块神秘的三角形来将蜿蜒曲折的水管连接在一起。这些水管从未知的无垠中辗转而来，最终在高空将积蓄的水流倾泻而出，拍打在那光滑的海平面上。在这个世界里，从未出现过人类的身影，但是这些人造的场景又无时无刻不在暗示着人类活动的痕迹，在同一个时空中展示着我们的在场与缺席。在《潜望·之二》中，大面积的方块陆地再次出现，而同时出现的还有那个从海面延伸出的潜望镜。这些相同元素的反复出现似乎在隐喻着这片似曾相识的场景只不过是《潜望·之一》中的世界的不同视角。这些冰冷，坚硬的陆地彼此各不相连，一直向着远方的天际线无限的延伸下去。

 

  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人类的痕迹终于开始逐渐展露。在幽深的昏暗中，一支夹着香烟的手掌缓缓伸出。至于来者的真正面目，我们却不得而知。画面的线条和颜色温润柔和，仿佛处于烟雾缭绕的秘境。而这个朦胧的灰色，带来的是一种未知的遐想。“潜望”系列的风格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在画面中依稀显露出一些能够辨认的形状，但又不过分清晰为一览无余的暴露。我所通过它们传递的，是一种诗性的氛围感。

 

诚然，一千个读者眼中就会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关于“潜望”系列作品的解读，我也经常听到其他的声音。2019年时《潜望·之一》和《潜望·之二》入选了芝加哥的一个当代艺术展，那时作品刚完成不久，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和恰当的题目为之命名，记得当时就以《无题》之一、之二之名参加了展览。我本人也应邀出席了展览。展览现场，芝加哥当地一位资深的美术评论家对我的作品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在我的作品前站了一阵子，我们聊了起来。他说，我这两幅耐人寻味的“无题”的作品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站在这里饶有兴趣地对作品做了一些试探性的猜测和解读，他已经发现，我的两幅作品中都出现了像似潜望镜的东西，所以他认为潜望镜在我的作品中具有叙事性或者象征性的作用，虽然它们并没有处于核心位置，也没有被刻意放大，但仍然成为了具有核心意义的元素，起到了隐喻的符号性功能，这一点让他产生了某种神秘感。他刚才站在这里就是想要推测这个元素到底具有什么样的象征性含义？这个象征性形象的原型来自哪里？它和创作者日常的生活或者过去的记忆有没有关联？他说，评论家的工作就是到处去看展览，他有时会象个小说家一样为那些看上去有意思的作品创想一些故事，当然这个故事肯定与创作者自己心中的故事是完全不同的。他说这个过程往往是最有趣的部分，所以他本人并不喜欢那些一目了然的主题。他说，我作品中像潜望镜一样的东西，让他联想到了密歇根湖中那些伸出水面的弯头铁管，他知道我的学校就在密歇根湖旁，我每天也必然经过这些铁管，所以也许画面中的潜望镜是我对密歇根湖中的那些铁管无限遐想的结果，而画面中那个高高的圆柱体（见《潜望·之一》）让他想到了芝加哥那座在城市大火中幸存下来的古老的水塔。水中的铁管和火中的水塔有着内在的相关性，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它们。而且这样的联想也体现出了一种鲜明的地域特色。

 

  作品的样貌不仅能反映出创作者艺术风格和艺术造诣这些显而易见的后天形成的属性，而且也能体现出创作者的气质类型、心理敏感度这些个体先天具备的特质，当然创作者的记忆储备、文学和哲学修养等更是会自然而然地从作品的方方面面中投射出来。比如，我们创作中习惯性使用的一些符号元素看似是具体情境下的突发灵感的创作，但其实即使是灵感，也是来自于你的记忆库，只是因为记忆库中储存了太多的不相干的东西，使得那个你最想要的东西被掩盖和遮蔽了起来，暂时离开了你的浅表意识层，但是一旦受到某种情绪或情景线索的激活，它就鲜活地回到你的意识层。

 

  创作者在自己的每一件作品中都一定能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别人无法复制也无法了解其缘由的“密码”，而观者也会因为这种既相近又陌生的视觉美感和新奇感而回味无穷，这也正是艺术所能带给人们的独特魅力所在，所以我始终认为，好的艺术作品必须具备独创性、唯一性和鲜明的个人化特征，艺术创作应该远离从众性行为，而且在科技技术已经如此发达的社会中，客观、真实地反映我们所见的物体及景象显然也不应该成为艺术家追求的终极目标。人类唯有以独一无二的创造才能超越AI等科技所带来的困扰，才能真正成为科技的驾驭者和受益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