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梁佳阳
 

  艺术的个性往往取决于艺术家的个性，而艺术家将其思维和情感与作品结合的能力也决定了其创造力。跟以往的艺术家相比，当今时代的艺术家们更加追求对艺术形式的拓展以及对个性化情感的表达，他们倾向于从主观加工后的创作要素中，创造出一种新的秩序，因此艺术品也有了比以往更丰富的阐释世界的机会。当我回溯自己在创作这些作品的过程时，虽然有些具体的情节随着时间的远去已经变得模糊，但是当这些作品成系列的被放置在一起时，那些曾经主导画面形成的潜意识元素开始从记忆中变得鲜活起来，彼此产生着联系，构造出各种交织的网络，最终组成互相映射的谱系，而在这些联结所共同指向的远方，则是我的精神原乡。

  我生长在深圳，在这座城市度过了少年时代。我的家庭艺术氛围浓厚，不知不觉中我也拿起了画笔。我在美国芝加哥艺术学院完成了本科学业，之后在英国伦敦艺术大学和兰卡斯特大学进入了硕士研究生和博士研究生的学习阶段，在这些年的潜心创作和学习中，我对艺术的认知不断深入，逐渐形成了自身的一些感悟和思考。

  人们常说画如其人，的确，作品的样貌不仅能反映出创作者艺术风格和艺术造诣这些显而易见的后天形成的属性，而且也能体现出创作者的气质类型、心理敏感度这些个体先天具备的特质，当然创作者的记忆储备、文学和哲学修养等更是会自然而然地从作品的方方面面中投射出来。比如，我们创作中习惯性使用的一些符号元素看似是在具体情境下的突发灵感的创作，但其实即使是灵感，也是来自于你的记忆库，只是因为记忆库中储存了太多不相干的东西，使得你最想要的东西被掩盖和遮蔽了起来，暂时离开了你的浅表意识层，但是一旦受到某种情绪或情景线索的激活，它就鲜活地回到你的意识层。

  我近几年的作品主要围绕着“潜望”和“北方通古斯”这两个主题系列，所以我此篇文章的图和文也主要围绕这两个主题系列进行注解和说明。我的《潜望系列》是从2018年左右开始创作的，2019年时这个系列中的两幅作品入选了芝加哥的一个当代艺术展，那时作品刚完成不久，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和恰当的题目为之命名，记得当时就以《无题》之一、之二之名参加了展览。我本人也应邀出席了展览。展览现场，芝加哥当地一位资深的美术评论家对我的作品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在我的作品前站了一阵子，于是我们聊了起来。他说，我这两幅耐人寻味的“无题”的作品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站在这里饶有兴趣地对作品做了一些试探性的猜测和解读，他已经发现，我的两幅作品中都出现了像似潜望镜的东西，所以他认为潜望镜在我的作品中具有叙事性或者象征性的作用，虽然它们并没有处于核心位置，也没有被刻意放大，但仍然成为了具有核心意义的元素，起到了隐喻的符号性功能，这一点让他产生了某种神秘感。他刚才站在这里就是想要推测这个元素到底具有什么样的象征性含义？这个象征性形象的原型来自哪里？它和创作者日常的生活或者过去的记忆有没有关联？他说，评论家的工作就是到处去看展览，他有时会像个小说家一样为那些看上去有意思的作品创想一些故事，当然这个故事肯定与创作者自己心中的故事是完全不同的。他说这个过程往往是最有趣的部分，所以他本人并不喜欢那些一目了然的主题。他说，我作品中像潜望镜一样的东西，让他联想到了密歇根湖中那些伸出水面的弯头铁管，他知道我的学校就在密歇根湖旁，我每天也必然经过这些铁管，所以也许画面中的潜望镜是我对密歇根湖中的那些铁管无限遐想的结果，而画面中那个高高的圆柱体让他想到了芝加哥那座在城市大火中幸存下来的古老的水塔。水中的铁管和火中的水塔有着内在的相关性，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它们。而且这样的联想也体现出了一种鲜明的地域特色。我承认他的分析非常有趣，我确信不同地域观众的观感将为作品增加更多的趣味和深意。

  作品能够与观者产生互动那是创作者最为期待的，作品的意义在很大程度上是由观众赋予的。当然创作者对自己的作品有自己预设的意图，但一目了然的写实性风格一直是我回避的创作方式，我喜欢在画面中制造出一些耐人寻味的场景。我也是近两年才突然在一本老相册中发现，在我7岁时创作的一幅油画中，画面中竟然已经出现了潜望镜的形象，所以凡事兼有因，不过彼时的“潜望镜”与此时的“潜望镜”含义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

  创作者在自己的每一件作品中都一定能找到独属于自己的、别人无法复制也无法了解其缘由的“密码”，而观者也会因为这种既相近又陌生的视觉美感和新奇感而回味无穷，这也正是艺术所能带给人们的独特魅力所在，所以我始终认为，好的艺术作品必须具备独创性、唯一性和鲜明的个人化特征，艺术创作应该远离从众性行为，而且在科技技术已经如此发达的社会中，客观、真实地反映我们所见的物体及景象显然也不应该成为艺术家追求的终极目标。人类唯有以独一无二的创造才能超越AI等科技所带来的困扰，才能真正成为科技的驾驭者和受益者。

  我的《北方通古斯系列》的创作开始于2019年。研究生阶段的学习使我深刻意识到，艺术作品的深度和广度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创作者的文化积累和思维深度所决定的。创作的过程其实就是创作者不断地塑造其个人身份的过程，其作品不仅反映出了个人的美学观念和美学偏好，同时也必然映射和检验着他的价值观和世界观。而艺术创作的根基决定了艺术生命力的持久程度，艺术终究是需要扎根于文化这片沃土之上才能枝繁叶茂。无土之木、无源之水不可能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创作者需要不断地寻求找到能够哺育自己精神的“原乡”和故土，并从中汲取创作动力和灵感。原乡既是我们向内回望和反思的终极场所，也是我们构建和想象未来的起点。

  《北方通古斯系列》作品，是我以通古斯人的文化元素为灵感而创作的作品。通古斯人是发源于贝加尔湖附近的一个古老的民族共同体,属于这个民族的包括满族人、赫哲人、鄂温克人、锡伯人、达斡尔人等，他们从远古时期就生活在中国东北的寒带地区，混杂着游猎、游牧、农耕等多种生活和生产方式。通古斯人普遍信奉萨满教，相信万物有灵，在他们的信仰和文化传统中体现出了天人合一、众生平等的和谐思想。我在这个系列的作品中，主要是借远古文化中的自然主义思想，推出对未来生态主义的追求。画面中图式符号和元素也是为这一创作目的而设计的。例如在《重生·鄂温克》的画面中，一条桦皮船被置于画面较为中心的位置，一头小鹿站立其中，时光流转，生命不息。桦皮船是中华民族在几千年的发展历史中，敬畏自然、崇尚自然主义及生态主义的一个示例。桦皮船代表着一种自然主义的生产方式，它是传统文化的一个工具性的符号，它的出现是为了表达对生态主义的坚守和主张，同时也证明着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历史中，一直崇尚自然主义以及生态主义的发展原则，当然以桦皮船为创作元素不仅与通古斯的文化历史有关，也与创作者本人喜好船的形式美感有关。

  我在本文中展示的这个系列的作品，与我近年对文化原乡的思考以及对相关文史资料的深入研究有关，与这些绘画作品创作同步的，还有小说、影像和装置作品的创作，它们从不同方向、不同层面共同围绕和指向我所依托的文化原乡,一个时空交错、媒介多元的精神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