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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锋:一作品一自律及其他——在现实语境中读沈也的作品
时间:2026.08.27 来源:日常陈述 作者:金锋


试图在对话中更多地了解沈也,这是徒劳的。在交谈中,他从不主动提供观念,你问什么,他答什么,答案永远刚好够回答你的问题,多一个字都没有。在我跟沈也交流的体会中,他的“话不多”不是慎言,而是一种思维方式。他用察究在思维。他目光所到之处,好像都会瞬间成为参数,并纳入他的“思维态”。我只能在他的作品中反向推测:他内在的自我对话一定激烈而不息,对悖论的着迷驱动着他的发问,在晦暗与摇曳之间,每一次发问都是一种寻求。但这一切绝不表现在他外在的形态上。对悖论的刨根问底,这已经是一种探索了。比如他刚做完的一个个展,就叫做《在灰烬上签名》,这个无法实现的行为,在荒谬中戏弄着一切试图把签名固定下来的努力。但这个名,沈也“签了”,签在了起承转合处。

当然,这是我给出的答案,别人未必同意。因为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我甚至猜想,沈也的“话不多”,其实等待与希冀的就是各种“未必同意”的回应,是这种回应的错位、串味、篡改与搅拌,它们在总体上走向了一种“陈述”,不是沈也本人的陈述,是所有的错位回应,在碰撞后所生成的那个集体陈述,它在接近沈也内在的判断。
 
这里,我正在做的是这样一件事,我想进入沈也的“思维态”,试图弄清并证实沈也的作品是如何“起承转合”的,他究竟在说什么?这个问题也等价于:沈也作品中的观念没有具体的针对性,为什么说沈也是观念艺术家?
 
读沈也作品的困难,不在于他的作品像一台被拆散的机器,零件满地,拼不回原貌。困难在于:他可能根本就没有一台“机器”。没有固定的结构,没有一个可以被还原的整体。每一件作品都是一次临时组装,用完就拆,下一件重新开始。你面对的不是机器的碎片,而是无数次组装的可能性。好像在沈也的思维方式中,有着一套独特的逻辑:不给出整体,只提供零件,让你自己去组装。所以我真正好奇的是:沈也思维中那些看不到的部分,究竟如何让作品一件件成立?或者说,当观念不被锁定,或整体不被给出时,作品靠什么落地?沈也自己说,他作品中更加关注的是人性、欲望与社会问题,但在具体的作品中,这些刺痛的话题并不是观念地呈现的,它们都在转换中走向他处了。我们也许感受到了某种“消逝与留存的悖论”、“不确定性作为方法”、“材料的时间性”这种有概念密度的表述,还有许多在节骨眼上的“小动作”,这些只存在于方法论上的奇思妙想,难免不让观者分心与走神。当概念不直接以命题的方式出现,而是被拆解、分配到视觉的各个感性节点中——材料的选择、动作的设计、空间的安排——某种不幸与疼痛就不再是被“说”出来的,而是被视觉语言直接“处理”掉了。沈也深谙此道。在残酷的现实中,观念也许只能成为一个总纲。
 
在沈也的作品中,我看到了这个“总纲”,它并不在艺术之中,它在人活着的追问里。这个总纲不是一套理论命题,是一个人作为主体的自我建构过程——他如何为自己立命、立法,如何在内心法庭中为自己的判断做出裁决。因为艺术家作为主体,这种主体性必须通过自己的反思而不断建构与重构的,它远远大于艺术家这个称谓。这种独立与独特的自己,才能为自己立命与立法。而一个能够自我立法的自己,用康德的话来说,内心才有法庭,为自己的判断做出人性的裁决。这个主体是观念主体,是艺术家首先作为人而确立自身的第一主体。从沈也上世纪80年代的创作轨迹来看,他的主体性自觉很早就有醒悟的迹象。即便到今天,作为艺术家的沈也,他自我主体性建构的清晰,有着一条完整的线脉,他内在的反叛意识从来就没有间断过。这种立命与立法的自我塑造,是艺术家表面看不到的观念拷问,也可以理解成“观念之人”。
 
我说这些,是有用意的。我觉得,带着思辨与追问“活着何为”的人,本身就是政治的,社会的,其思考问题的方式也一定是观念的。这种形而上思辨的总体性质,决定了艺术家处理艺术问题的基本框架。这就是为什么沈也的单件作品没有具体的观念命题,但他仍然是一个观念艺术家——他的观念不在作品里,在他作为“观念之人”的总体性建构里。作品只是这个总体性观念的一次次编写与加注。
 
2021《竹》尺寸:10000X2000X1600  材料:中国漆、竹子、宣纸 、石子  形式:装置
 
 
2021《曲01》尺寸:4000X1800X80  材料:竹条、铁链、铁勾、地钉、金石、文人石   装置
 
2026《竹》尺寸:可变  材料:竹子 、金属 、锉刀工具等  形式:装置
 
如果说观念在沈也身上是总体性的总纲,那么竹子就是这个总纲最常被“编写与加注”的媒材。沈也的许多作品里都有“竹”,最近的《在灰烬上签名》里也有。竹子是南方最常见的材料,福州、福建多竹,扫把、扁担、篱笆、筷子,都是竹子做的。但在观念的总体性中,“竹”的概念远远超出了材料本身——它代表君子,暗含气节,寄托着对中国知识分子某种坚韧与宁折不弯的精神期待。这些传统的东方意象,在沈也那里是被暴力地体现出来的:你说竹子坚韧?我劈开给你看——再坚韧的纤维也能被撕裂;你说竹子有节?我在节与节之间插入刀子,“气节”这个词本身就包含了“被伤害后仍然坚持”的意思,但沈也把它字面化了:节是有的,刀也是真的插进去了;你说竹子中空?我劈开让你看里面——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被插入的刀子;你说竹子宁折不弯?我弯给你看——它不但折不了,还能弯成一个尴尬的弧度。好像一切带有“品格”的东西都是脆弱的,有时不过就是有着尴尬的坚韧罢了。这种直接在媒材上“操刀”的做法,是一种“直接转换法”:观念从更大的历史文化背景中汇聚而来,不需要再经过思想容器的提炼、再转换到其他材料中去,它直接在劈砍、插入、弯曲的动作里完成自身。
 
我倾向于认为,沈也心里是有自己的指向的,有自己的答案,但他故意弄出许多个选择题。作品诱发了观众介入的冲动——你想选一个答案,想判断“这到底是在解构还是在确认”——但作品又不给你实际展开互动的入口。这种被诱发又被悬置的效果,形成了一个“问题场域”,它让不确定性像问号一样悬在现场,不给出答案,只给出问题的形状。
 
仔细思考沈也的作品,有一个共识也许是存在的,这就是,沈也是在“当代”里携带“私货”最多的艺术家。因为观念是背景化的,那么在具体的作品里,他的任性与恣意会被自由所放纵,他的工作只有一个,把空间做成不同的“一”——把所有杂多的元素(纸团、报纸、影像、现成品、灯带)强行统一成一个不可分割的现场,一个只能在“此时此地”被体验的整体。至于语词在空间中的功用,以合自己的自由度与“此时此地”的目的为准。所以,“修辞作为一种力量”,在沈也的作品中是完全能够直接感受得到的。以沈也个展《在灰烬上签名》为例,展览现场其实与哲思化了的展名颇为相悖,现场的视觉是撩人心扉的,蓄意设计的许多细节,一不小心就会被错过。展览犹如一部修辞辞典,而它的上下文——沈也的个人记忆、在地经验、文化典故——才是安放这部词典的“漆盒”。
 
 
2026.‎4.30《灰烬上签名》尺寸:可变  材料:A4纸揉成团、金属  形式:装置
 
 
2026.‎4.30《灰烬上签名》尺寸:可变  材料:废旧报纸、木托板 、金属等  形式:装置 
 
 
2026.‎4.30《灰烬上签名》尺寸:可变  材料:废旧报
 
六万张黑白A4纸揉成的纸团,搭建了一条逼仄的通道,观众需要经过这个纸团通道才能进入展厅。这是个空间不大的“红厅”,地面、墙面,包括各个角落都是作品,图片、影像、行为之后留下的巨大“纸张”,以及雕塑、现成品、3D打印、彩色灯带等构成了一种“奇观”,身临其境,人也是作品的一部分。这个红厅对应着室外露天的圆厅,圆厅里是人为搭建的“九层塔”,每层都搁置着一坨坨未被烧尽的报纸,有数吨之多。从红厅到圆厅,观者能感受到“数字时代转瞬即逝的信息垃圾”吗?我只是觉得,在“去物质化”的时代,沈也选择了“超物质化”的路径,用大量实体堆积,来回应今天的数字现实。在“消逝与留存”之间,沈也死死抓住了自己记忆的物质化。只有在模糊中才充满着杂多,所以名词、数字、形容词包括副词都一并进入作品,一个都舍不得放弃。特别是一些不经意的副词,在我看来都是挑逗神经的“私货”,比如3D打印的“金属纸团”混搭在纸团之中;比如椅子底部用纸团支撑,不知是3D纸团还是真纸团;再比如,行为中包裹自己的巨大纸张是事先用大漆处理过的等等等等。有谁知道鼓浪屿历史上一直以“琴岛”著称,而沈也用黑白A4纸揉成的纸团代表的是黑白琴键呢?有谁知道在德里达看来,灰烬的哲学隐喻,是关于文字、痕迹、在场的思想实验,而沈也的灰烬是关于“存在”的物质显现,你可以触摸,可以被呛到。正是这个物质性,让“在场与不在场”的游戏变得可观、可想、可体验。德里达的灰烬是哲学层面的(痕迹、延异、在场的解构),沈也的灰烬是物质层面的(可触摸、有温度、有气味、会呛人)。灰烬是一种自我抹除的凭证,它也是一个可以被替代的空缺位置。
 
2026.‎4.30《灰烬上签名(白日被黑夜包裹)》尺寸:可变 材料:中国漆、宣纸  形式:装置+行为
 
 
KCCA红厅一角
 
 
2026.‎4.30《灰烬上签名》尺寸:210mmx145mm材料:书、门  形式:装置
 
 
2026.‎4.30《灰烬上签名》尺寸:可变  材料:3D金属打印、学生椅子、胶带、丙烯颜料  形式:装置
 
我更倾向于德里达的表述,他在《一种疯狂守护着思想:德里达访谈录》中说道:灰烬的体验,不仅是对遗忘的体验,而且是对遗忘的遗忘的体验,是对无一存留的遗忘的体验。这是最糟的事情,但同时又是一种祝福,两者并存。
 
用这个逻辑来看沈也的作品,我觉得也是一种祝福。灰烬是最糟的——一切都烧没了,签名注定被抹除,留存的努力注定失败;但签名这个动作本身就是祝福——在无一存留中仍然要写、仍然要留下痕迹,哪怕痕迹会被抹除。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对“即使一切都没了,仍然要写”的肯定。沈也在灰烬上签名,不是在证明“我能留下什么”,是在演示德里达式的祝福:正因为什么都留不下,签名这个动作才获得了它全部的意义——它不是为了被保存,是为了在灰烬上、在无一存留的地方,完成一次“签到”。
 
这里所描述的一切,并不是简化了对沈也作品的解读,而是看到了沈也作品中有意而为之的语言编码。社会的残酷与语言编码的人为性,构成了一对互为抗衡与拉扯的力量——社会的残酷是现实层面的,语言编码的人为性是艺术层面的,沈也用人为的语言编码来抗衡社会的残酷,但这种抗衡不是直接对抗,是互相拉扯,谁也吃不掉谁。这是他的“大观念”所确定了的。“大观念”不是静态的。撬动沈也作品的思想基底毫无疑问地就是观念,只是它不是具体地通过与社会现场或事件的撕搏,转换成有针对性的手段,并用这种手段来处理作品。“大观念”更像毛玻璃似的提供思想的轮廓,沈也不需要它的清晰——清晰了反而会限制作品现场的自由度。沈也逼迫自己的是让肉身进入不同的展览空间,在不同空间中解决每件作品自身的自律性。就是说,艺术的事儿,在作品该呈现的地方就地“合法”——不在事前确定统一的方法论,到了现场,在那个具体空间里,作品自己为自己立法、自己证明自己的合法性。所以,沈也的作品无法在方法论上给出统一的“形式主义”的答案,这也是沈也作品难以被归类的原因。一作品一自律,我猜测对于沈也而言,更能激发作为艺术家的沈也的智力挑战。但沈也的“艺术内部“不是封闭的“为艺术而艺术”,而是“大观念”已经渗透其中的内部——社会的残酷、历史的记忆、文化的编码,都已经在第一步的思想实验里被吸纳了,所以第二步的“艺术内部的事”其实是带着全部外部重量的内部操作。
 
从我自己的艺术实践来说,我一直是怀疑并刻意戏谑艺术的自律性的,原因是这对今天乏善可陈的社会毫无批判性。所以,我宁可对历史前卫艺术中的先锋意识持守敬畏,理由是这种“先锋”率先打破了艺术固有的自主性,并愿意承担艺术中的社会功能。但沈也的思考给我带来了进一步的追问,就是说,批判的目的,还是要“内在”地建立,既要眼观八方,自我立法,更要极端地把这样的自我感悟落实到作品的“新自律”之中。那么,如何落实?所谓作品,一定要体现出它特有的“智力品质”,要体现出每一件不同作品的不同的“智力品质”,要有一种体内的“电击”。作品不在于材料的昂贵,大而空的形式主义的东西不过是一种惊吓的魅惑;而作为艺术家,倒是要点“涤罪”感的,在作品中自行“涤罪”。所以,我看到的沈也,他在建构一种自己的逻辑链,用廉价的“超物质”,在思想实验中不断提取有效的“修辞”,并通过“现实元素”转换成“眼睛的思想”。这是一种“两步法”,第一步是不可见的——它包含了大观念的酝酿(思想的)、肉身的体验(身体的)、长时间的疼痛(情感的)、反复的推导(理性的)。这四个维度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作品诞生前的酝酿期。第二步,投身于现场,无论是专业空间还是问题空间,尽量把准备好的“物质元素”一股脑儿地全部“倒灌”进现场,之后逐一处理,在现场处理。在处理中让修辞归于语法。弥散的修辞力量最终在现场被组织成了作品的内在逻辑,从力量变成了结构,从修辞变成了语法。
 
这里,有些话我只能含糊地表达。我跟沈也深有同感,特别在处理语言的思考上。比如,艺术家今天把“脱敏”都当成媒介了,这在我看来是非常“当代”与“观念”的课题,也是让人心痛的“时代病”。所以,“修辞的力量”也构成了“修辞的困境”,这种只有艺术家感知到的两难境遇,倒是推进作品前行的内在机制。
 
沈也建立的是一套语义场的自律——不是形式自律,是问题与物之间关系的自律。风险也在这里:没有固定的形式语言作为依托,一旦隐喻链条铺得过长,物就会沦为观念的注解。一堆修辞的穿插与延伸,叠加或并峙,势必导致多义与歧义。但在现实的复杂语境中,困境本身成了一个更具颠覆性的修辞——它大于作品中的其他修辞,是其他修辞合成、捆绑之后的结果。某种障碍,是为需要障碍的人而设立的。
 
2023‎.‎11‎《踢脚线》尺寸:可变  材料:乒乓球桌、乒乓球拍、乒乓球、网球、
绿色防护网、蛇标本、腿模型、运动鞋、工具、宣纸 、人头雕塑、金色墙面 、石膏板等  形式:装置
 
 
这里,我要说下沈也在2023年的另一个个展《踢脚线》了。这次的障碍,设置得每个人都可以亲自下场。
 
《踢脚线》是沈也“就地合法”最极致的案例——整个空间就是一件作品,换一个空间就不成立。金色墙面在上,铁丝网踢脚线在下,仰视是金碧辉煌的空洞,俯身才看得见稠密拥挤的日常。这不是“关于社会分层”的展览,是让你的身体重演社会分层的现场。
 
最狠的一笔是那张微型乒乓台——坐着打。坐下后的视线与踢脚线更为亲和,你从“俯视底层”被邀请“身处底层”,在金碧辉煌的包围中玩一场降格的游戏。球在来回飞转,人被“固定”在那个高度。你以为在玩,其实你已经成了作品的一部分——底层人在底层游戏,头顶是上层的压迫。
 
修辞在这里不是装饰,是结构本身。沈也用“大观念”做底(社会分层、被掩盖的日常),用空间姿势做语法(仰视—俯身—坐下),用互动做修辞(乒乓的来回与不可流动的阶层形成反讽)。脱敏时代,他不用图像唤醒你,而是用物理姿势让人有了新感觉。
 
一作品一自律在这里意味着:这件作品的合法性完全内在于它和这个空间的关系,无法复制、无法迁移、无法总结成方法。但坐下来打一球,才知道那一刀扎在哪里。
 
创作年代:2007年  作品名称:点石成金   作品尺寸:可变   作品材质:中国漆、金箔、木箱、鸟标本
 
创作年代:2007年  作品名称:点石成金   作品尺寸:可变   作品材质:中国漆、金箔、木箱、鸟标本沈也的《点石成金》也许是圈内很多人都了解的作品。这里,我用我的解读框架再演绎下沈也的创作逻辑。
 
和“竹子”一样,沈也不在材料之外再设一个“观念容器”。大漆、金箔、木箱、乌鸦——这些材料本身就带着文化隐喻,他直接在材料上操刀,让材料自己说话。这件作品的自律性不是形式自律,是三个元素之间关系的自律。木箱记录着迁移,金石伪造着财富,乌鸦暴露着本能。这三者之间的张力构成了一个语义场,作品的意义在这个场里产生,不需要额外的解释。
 
这里的修辞困境是:乌鸦是多义的——不祥之兆、太阳鸟、孝鸟,三个方向完全不同。金石也是双重的——表面辉煌/内里空虚。木箱也是双重的——包装箱/作品。这些多义叠加在一起,形成了歧义的迷宫。但这个迷宫本身就是最具颠覆性的修辞——它拒绝被单一解读,拒绝被概念收编。
 
沈也自己解释说:木箱在迁移,人也在迁移,大家都在寻找“点金手指”。但这个关联需要艺术家本人来搭桥,作品本身能不能独立承载?一个普通观众站在现场,看到木箱、金石、乌鸦,能不能联想到“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的人口迁移”?
 
这是沈也很多作品的共同问题——修辞密度太高,隐喻链条太长,物容易沦为观念的注解。你需要知道吕洞宾的典故、需要知道乌鸦的文化多义性、需要知道纸胎脱胎工艺、需要知道沈也是福建人在上海工作——这些前置知识缺一个,作品的意义就塌了一层。
 
但反过来说,这个“塌”本身也是作品的一部分。沈也说“当人们看不懂的时候才会去思考,看得懂的时候也许就停止了思考”。他故意把门槛设高,让你在看不懂的状态里多待一会儿。这是他的修辞策略,也是他的风险。
 
《点石成金》是沈也“设局”能力最强的一件作品——它用一个纸糊的金块,骗了所有相信金色的人。最狠的不是你拿起它发现被骗了,是你站在那里看着它、相信它是金的,你就已经被骗了。很少有人察觉到,其实金石也是一个可以打开的“箱子”。木箱装着迁移的痕迹,金石装着空心的金色——两个容器,一个在旅途中不断被贴上新标签,一个打开之后什么都没有。“点石成金”的承诺,最终打开的是一个空空如也的盒子。
 
写到这里,我大致要表达的意思基本出来了。但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沈也作品中的“大漆”,它“顽强”地贯穿在他的许多作品之中。
 
在沈也看来,大漆不是拿来做传统漆艺审美的,不是简单的东方符号。大漆来自福建本土,自带时间:反复髹涂、氧化、固化、受伤、修复,材料本身就携带“忍耐、包裹、掩盖、留存”的物质性格,他取用的是这种材料的独特性格,而不是漆的工艺美感。
 
许多艺术家迷恋大漆,因为大漆里有着无法抗拒的“美”,就像毒品一样容易让人上瘾。沈也为了克制这份诱惑,只用大漆里的两道或三道工序,有意识地把工艺压缩到最低。以《点石成金》中的金石为例,他用的是传统的脱胎工艺,但没有用麻布,而是用纸的方式来完成脱胎。观众看到的是一种表象,似乎看到了一块金块,实际上拿起来非常轻,内里是纸做的、空心的。
 
沈也说,大漆最吸引他的是漆的“精神”。我猜测,沈也理解的漆的精神,是漆这种材料的本性——一种来自伤口的材料,一种会伤害你的材料,一种慢得让你不得不和它对话的材料。它的精神不在漆里,在使用漆的那个人和漆的关系里。沈也说“漆的精神”,其实说的是他自己作为一个东方当代艺术家,和这种最东方的材料之间,那种“我用你但我不归你管”的自由关系。这和他的“观念之人”是同一个逻辑:先作为人确立自身,再作为艺术家使用材料。材料的精神,最终是人的精神的投射。在使用大漆的过程中,沈也为漆建立了一种新的自律,让大漆成为了自己独特的修辞。
 
我只是作为艺术家,对另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做一次思考。艺术从来都是行动生活与沉思生活的结合,沈也的“两步法”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沉思给出方向,行动给出形态,两者缺一不可。
 
我们活着,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行动、思考、受伤、修复。艺术家的作品,不过是我们曾经来过这个世界的明证——就像灰烬,是燃烧曾经在场的凭证。对艺术家而言,作品重要,但活着的态度更加重要。沈也的“大观念”不在任何一件作品里,在他活着的方式里:“一作品一自律”也不是形式策略,是他在每一个具体空间里,对“如何活着”这个问题的临时回答。
 
作品会被拆掉、被遗忘、被烧成灰烬,但活着的态度,是一个艺术家留给这个世界的真正的签名。这个签名不需要写在灰烬上,它写在每一次临时组装的选择里,写在每一件作品为自己立法的瞬间里。沈也的“一作品一自律”,说到底,是一个人在每一个具体空间里,对“如何活着”这个问题的亲笔签名。
编辑:杨晓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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