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世纪80年代开始，乡土情怀成为美术界创作的重要主题之一。在广西美术界，描绘广西特有的景色和少数民族文化一度成为20世纪八九十年代重要的美术现象。漓江画派对乡土风情的美术创作主题进行了很好的继承与发展。可以说，乡土叙事的创作主题深刻影响着漓江画派的画家，甚至成为漓江画派艺术风格的重要特征之一。苏旅所认为的“现代南方新田园诗画风”是漓江画派突出的艺术风格，实际上其内核就是漓江画派的乡土叙事风格，从黄格胜到郑军里、雷务武、谢森、左剑虹、韦俊平等画家，他们的作品所体现出来的审美追求，无一不蕴含着浓浓的乡土情怀。尤其是漓江画派提倡的“对景写生”的创作理念，促使画家积极行走于乡间田野，发现田间地头、往来种作、菜畦瓜棚中的生活之美，以人间烟火味浓郁的作品表达对乡土文化的热爱和对其发展的深刻思考。
韦俊平是漓江画派重要的代表性画家之一。近20年来，韦俊平一直深耕乡土文化，进行艺术创作与探索，他的系列反映家乡景色与乡土文化的作品立足于传统笔墨技法，着眼于自然与人文精神等视觉元素，从乡土中寻找情感寄托和心灵慰藉，可以说是一种乡土叙事主题创作的有益探索。本文以韦俊平作品作为研究个案，探讨漓江画派中国画作品中的乡土叙事。
一、对乡土故事的非线性叙事
在文学中，非线性叙事属于多线、有序型的叙事，往往指不依照单一的时间维度和历时性的原则进行的叙事。非线性叙事具有一定的空间性，这也为绘画作品提供了充分的想象空间。在绘画作品中，由于受到媒材和视觉的限制，历时性的线性叙事方式很难如文学作品那样按照事物的时间向度来安排叙事。因此，绘画作品往往会以事物发展的瞬间作为切片来表现事物精彩的瞬间。绘画作品的非线性叙事强调对叙事文本的瞬间“定格”，将画面定格在最富有趣味和审美价值的瞬间。
韦俊平的中国画作品大多采用多线索的非线性叙事方式展开，如作品《家在云中》，描绘的是广西喀斯特地形区的乡村风光。韦俊平采用深远法进行构图，采用全景俯视的视点，提升了作品对喀斯特地形区山水风光以及乡村景色叙事的直观性。同时，韦俊平把广西喀斯特地形区村寨的特色景观都融入其中，有社会主义新农村，有喀斯特地形区常见的溶洞，也有桂南地区的红土地，还有石桥、山溪、河流等。他把各地乡村精彩的片段定格并安排在一幅作品之中，汇聚成为一个整体、宏观的叙事主题。新农村、石桥等细节的安排，有助于观者在欣赏画作过程中的视角转变，即从宏观视角向微观视角的转变。观者视点在画面游移的过程中，每定格于一处细节，叙事便自然地在该处展开。
韦俊平作品的非线性叙事往往通过对不同时空的切割与划分来构建，如在作品《绿水青山》中，韦俊平巧妙地使用不同的人群、树林、新农村建筑等元素来串联不同的时空片段，从而起到强化场景的连贯性和唯一性的作用，同时强化时空变化的具象性。在该作品中，位于底端的人物正在插秧春耕，其上方则是一片停有十数辆汽车的新农村村落，这一静一动的两个空间，实际上是在静态的画面之中注入时间的流动感，使得该作品的叙事更为立体、饱满和灵活。
二、对乡土风物的知性刻画
绘画是人类最早的叙事载体之一。“绘画叙事除了突出绘制图像与实际物象之间的对应关系，还通过构图体现绘画中的情节结构。”如东晋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等就是典型的叙事性绘画。韦俊平国画作品的乡土叙事尤其注重诗意的表达，他将乡村生活中的事物融入笔端，讲述他记忆深处的故事。他在自述中写道：“家乡的人物和山水，源源不断地变成我画笔下的作品。我画爷爷奶奶，画菜园里美丽的芥菜花；我画外婆家老旧的房子，以及那条汪汪叫的黑狗；我画家里用大石头凿成的大水缸，画屋前比我爷爷还老的桂花树；我画那口清澈的泉水池，画我上学时走过的弯弯小路。”《明年春色倍还人》《一路侗歌》《雨色秋来还》等作品，都体现乡土叙事的基本倾向，取材于具有鲜明乡土风情的广西喀斯特地形区自然山水。
奥野健男在《文学中的原风景：原野·洞窟的幻想》中强调“风景”与“风土”因素对文艺创作者有着重要的影响，这些影响包括创作者的思想、审美、潜意识等。他还认为创作者的心灵归属，也是因为有了“风土”与“风景”的支撑。韦俊平的故乡在广西都安瑶族自治县，号称广西的“石山王国”。在都安境内，层峦叠嶂，沟壑纵横，怪石嶙峋，气象万千，充满大石山乡的风韵情调。虽然都安的山水景观绚丽雄奇，但是都安境内石山多，耕地少且贫瘠。过去，都安人一直以玉米、红薯等旱地作物为主要口粮，生活清苦。特定的地理环境，造就了这一方水土的人们坚韧、勤劳、节俭、能吃苦、热情好客的性格，以及“雄心征服千层岭，壮志压倒万重山”的精神。从小就生活在都安这片土地上，乡村生活的林林总总是韦俊平最为深刻的叙事记忆。正如他所言：“只要走进家乡的山水，我便有了画画的冲动；只要有画画的冲动，家乡的山水便自然而然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从他举办的“乡村记美”“温山暖水”“地苏河，故乡的河”“秋天的日记”等数个以描绘家乡为主题的画展中所展出的作品来看，韦俊平并不是单纯地描绘乡土风情，而是从人文关怀的视角，流露出他对乡土生活和田园风光的依恋和欣赏。在这些作品里，乡土生活和乡土风光并不是他小时候所经历的艰辛的记忆，而是一幅幅基于乡土风物的优雅和精致的画面。
从创作的观察视角来看，韦俊平对乡土的观察并不是纯粹的观光者的眼光和视角，而是以乡村建设参与者的视角去审视他所热爱的乡土。韦俊平还把创作视角对准南方少数民族题材，将广西少数民族村寨的景色表现出来，如《壮乡神韵》《瑶乡景色》等作品，主要以岭南地区少数民族风情为题材，着力表现民族地区的青山绿水及民族风情。于平凡处见真情。为了突出乡土气息，他将广西民族地区乡村中常见的吊脚楼、玉米地、桉树林、黑山羊、水鸭等元素融入画中，虽说画的是乡土风景，其实他力求表现的是农家人丰富多彩的生活，既有对人们乐观生活态度的刻画，也有对新时代生活蒸蒸日上的歌颂。
三、对乡土情怀的诗性表达
诗性是一种性情，古代中国画尤其注重对诗性的营造和表达，其描绘的物象也是对诗性的一种追求和想象。在农耕社会中，人们对土地的情感以及因土地而产生的开垦、播种、收获等一系列行为，都是人们向往的田园牧歌式的理想生活，这也构成中国传统绘画的主旋律。“在农耕文化的积淀和民族文化的潜在影响下，中国绘画的意象性和象征性都是和中国传统农耕文化相契合的。”这种对农耕文化的向往与追求往往体现在古代诗人、画家的作品之中，表现出中国传统文化特有的诗性表达。
韦俊平作品的诗性首先表现在笔墨语言上，他的国画山水作品的笔墨语言既从传统中来，但是又具有明显的个人风格，应该说，这是他在长期的写生创作过程中总结出来的一套笔墨语言。韦俊平常年坚持画水彩画，他的作品对水的控制和运用非常娴熟，因此，我们在韦俊平的国画作品中既可以看到中国传统山水画的技法，也可以看到水彩画的技法。得益于常年的写生，韦俊平的笔墨语言有别于传统的模式化的笔墨范式，更加鲜活、更具时代性。他的笔墨线条体现出一种坚韧不拔的性格，乱中有序。他将自身投入到对事物的意象表现之中，深得“不似之似乃为真似”的真谛。
韦俊平对自己故乡的景观如数家珍，如喀斯特地貌的地苏国家地质公园、地苏河天窗群、桃花水母等，韦俊平在文章中写道：“一直在寻觅，群山连绵、洼地深邃的故乡，哪里是它灵魂栖息的地方？庚子年春节，有机会走进地苏河的深处，原来，这条小河里流淌的，就是故乡那卓尔不群的气质……”他还写道：“地苏河，你是我故乡灵魂的寄托，地苏河，你是我精神依恋的家园！”这些饱含对故乡依恋之情的诗句，也是韦俊平国画创作的精神源泉。《有山有水》《山高》《雨余山翠》《闭门向山路》等作品展现了韦俊平对乡村生活、乡村事物、人与自然等关系的关注。他把自己对乡土的想象、感受以及要表达的情感融入其中，在无拘无束中畅神写意，写出诗意性，“用了他熟悉的一切可能的表达方式，画足讲足了他对自己童年故乡、祖父辈的乡土的感觉和感情”。
四、对新乡土景观的热情颂扬
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以来，广西乡村地区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人们的生活更加富裕，乡村生态环境得到极大的改善，公路、新式建筑等元素也在乡村题材的画作中呈现，这些绘画元素是不会出现在以往的传统中国画中的，这带给画家极大的创作启发与挑战。这也要求画家的创作必须与时俱进，所创作的作品符合当代社会发展的要求。
韦俊平一直关注乡村振兴战略给乡村地区带来的变化，曾十数次带领漓江画派创作团队在南宁、武鸣、都安、马山、上林等地采风写生，力求将乡村的变化以绘画的形式呈现出来。作品《绿水青山》创作于2020年，画面也是以广西乡村为题材，以广西的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为叙事对象。作品中不再出现吊脚楼、风雨桥等传统建筑，代之以现代化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在整个现代化的村寨里，有路灯、有学校，村口停满汽车，远处的山上矗立着5G信号接收站，村寨周围环境宜人，既有小桥流水，也有广西村寨中常见的芭蕉树、玉米地、稻田、杂树林等。该作品传达出鲜明的南方山水风景特征，尤其是画面中的公路、汽车、5G信号接收站等现代化元素，寓示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极大地促进了广大乡村的发展。这些极具乡土气息的生活场景经过韦俊平的渲染，被赋予温情脉脉的意蕴。
艺术介入乡村振兴，首先是艺术作品从乡村中来，然后是作品的意境向乡村回归。以乡村振兴为契机开展中国画创作，是最为直接的抒情形式，也是一种文化交流的方式。2023年，韦俊平策划了“画里新村”中国画作品展览，该展览以乡村振兴为主题，以漓江画派画家为创作团队，通过对新农村的采风写生，以展览的形式宣传乡村振兴的建设成就，积极挖掘新时代乡村的审美特征，对新乡土风物的叙事形式做了有益探索。《向云端》是韦俊平最新创作的作品，该作品以广西河池壮族、瑶族聚居区的自然景观为题材。在这幅作品里，作者通过对石山地区的诗意描绘，表现出广西各族人民共同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与情景，他在作品的题跋处写道：“地处桂西北的都安瑶族自治县被称为石山王国，由于自然条件艰苦，很多村屯曾被专家认为不适合人类居住，经过脱贫攻坚、乡村振兴，通路，通水，通电，壮、汉、瑶、苗等各族同胞和睦相处，携手奋斗，向着美好生活不断迈进。”这幅作品展示了人与乡村、自然的和谐关系。从题跋中可以看出，作者聚焦的不仅仅是人战胜恶劣自然环境的勇气，更重要的是要表达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关系，表达人站在天地之间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和决心。
韦俊平还关注广西革命老区在乡村振兴中的新变化，并将这种新变化融入自己的作品之中，作品《英雄花开》就是以描绘广西东兰县列宁岩及周边社会主义新农村为切入点，表现老区人民踔厉奋发、砥砺前行的精神风貌。画面中将列宁岩置于右上部的突出位置，左下部分描绘当地的乡村景色，右下角是开花的木棉树（木棉树又称“英雄树”，其花又称“英雄花”）。此外，画面中还有高速公路、隧道、芭蕉树、竹林等元素。韦俊平以“高远法”来处理整个画面，突出了画面的崇高感。该作品名为“英雄花开”，其蕴含双重含义：一是指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革命老区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组织农民运动和武装斗争的英雄壮举和精神风貌；二是指如今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老区人民为美好生活而努力奋斗，踏上乡村振兴新征程的英雄壮举。其中英雄树和英雄花作为一种象征符号出现，在升华该作品的主题思想的同时，也展现韦俊平对老区人民英雄精神的颂扬。
结 语
乡土绘画是中国当代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漓江画派在实践当中逐渐总结出来的创作方向之一。在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背景下，新时代的乡村生活、乡村面貌、乡村精神逐渐得以形成，这是新时代的中国式乡土情怀。新的乡土情怀也是新的叙事形式，以韦俊平为其中代表的漓江画派画家们敏锐地抓住这一变化。他们笔下的乡土叙事既是传统的，也是新时代的。他们将当下乡村发生的日新月异的变化引入画中，展现出乡土情怀在传统与现代叙事表达中的价值共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