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画，在成为一张画之前，心里先要有一个故事。
这对许多人而言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但对艺术家彭薇来说，认识到这一点却花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并由此开启了一段长达七八年、近乎痴迷的叙事性绘画创作。然后，如同潮水退去，那种强烈的、不吐不快的叙事冲动，在某一刻悄然平息了。
▲东艺六号《天赋如此》女性联展现场
“我最近已经没有叙事冲动了，”她在对话中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像一枚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恰好圈定了她创作生命中的一个重要周期——从懵懂，到痴迷，再到归于某种更为沉静的叙述。这并非创作的终结，而是另一种开始。
画布上的喧哗与骚动，最终凝结成更为内敛、象征性的符号，如同奔涌的河流在入海口变得宽阔而深沉。
“我觉得转变的关键点大概在40多岁以后。”
彭薇的叙事觉醒，发生在人生的中途。在那之前，她与许多技术派的艺术家一样，相信“画得好”才是唯一的标准。“我很在乎技术问题，甚至有点排斥故事。”
这种对叙事的疏离，在她去了敦煌和意大利之后，被彻底打破。
▲我就在这儿· Hi-Ne-Ni·观瀑，60x30x40cm，2025，纸本彩墨，绘画装置
她走进那些布满壁画的洞窟与教堂，原本在书中读来如同神话传说的佛教与圣经故事，在那一刻变得可信。“就是因为这个画家画的特别好，他让这些你读起来不相信的故事也变得可信了。”
▲《节日》系列
这是一种双重震动：一方面，她意识到叙事性绘画的难度——“他非常考验一个艺术家的才能”；另一方面，她发现，故事本身拥有了重量。“其实是因为本质上还是因为我心里面已经有了很多故事想要叙述。”
▲东艺六号《天赋如此》女性联展现场
中年，像一个分水岭。人生的诸多问题——家庭、事业、亲情、生育——不再是遥远的议题，而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生活其实是有一连串的问题构成。而且需要你一个个去处理……年轻的时候的确是有年轻的红利的。到40多岁的时候，你发现红利在逐渐丧失。”
▲东艺六号《天赋如此》女性艺术联展现场
“那时候是因为你遇到问题了。”她坦言。
那是一个人深陷困境时，迫切想要与人交流、分享感受的需要，而她选择了艺术作为通道。绘画成了情绪的出口，那些“迫在眉睫”之事带来的无力与沉重，构成了她叙事性绘画的土壤。
▲回廊6，60x180cm，2022，纸本彩墨，平面绘画
她开始创作“故事系列”。这些作品常常以古代院落、回廊、塔寺为空间背景，描绘着女性的生活与梦境。她借鉴敦煌壁画中的建筑元素，因为“回廊在我想象里它又有遮挡，又有曲折，又有攀升……它有点像一个心理空间”。而“塔的空间，是层层递进的，更有精神象征”。
▲七个夜晚：第六夜，77 x 322 cm ，2018，纸本水墨
在《七个夜晚》系列中，她描绘了七个不同院落中，同一夜晚发生的梦境。这个系列的灵感，源于她与闺蜜互相分享的梦，也源于她对“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的生活体验。
梦，成了她叙事的媒介。
“因为梦它是既不是现实，又好像是心里的投射，然后还有一点点预言的性质，所以它变成了可以穿越时空的介质。我借助梦来说事儿的时候，我发现我特别自由，在虚实之间，可能我们才能够表达一些真相。”
▲七个夜晚：第三夜，78.5 x 309 cm，2018，纸本水墨
她将个人的、私密的体验，编织进这些古代的空间与梦境之中。有些是刻意埋藏的“日记”，有些是即兴添加的感想。
她并未刻意以“女性主义者”自居，但她的画作却被许多观众，尤其是女性观众，读出了强烈的女性视角。她画的，是她所体验到的“微妙和复杂”的处境。
▲东艺六号《天赋如此》女性联展现场
一位作家朋友看了她的画册和画展后大哭。“她可能感受到了我那些年很悲伤的情绪吧。”彭薇平静地说。
叙事，对那时的彭薇而言，是一种必要的吐露，一种在困境中的言说。她通过绘画，将个人的“普遍问题”转化为可被观看、可被感知的故事空间。
在叙事性绘画探索数年后，彭薇做了一个出乎许多人意料的决定：做动画。
疫情期间，人们的观看方式被重塑。面对屏幕，停留在一张画上的时间极其有限，“很快就划过去了”。彭薇意识到，那些需要细细品读、蕴含复杂情节的画作，在碎片化的浏览中难以存活。
▲《我们都需要故事·夏日将尽》，2021，动画节选
同时，她想讲述的是一个“复杂感受的故事”，表面无厘头，内里却庞杂。于是，由绘画生发出的动画，与静态绘画形成交互叙述，成了新的尝试。
▲《我们都需要故事·送别》，2023，动画截图
一方面，动态图像或许更能吸引人们在屏幕上驻足；另一方面，她也希望通过多媒介交织，增加故事的层次与感受的复杂度。她视此为“用屏幕来对抗屏幕”的挣扎。
▲《我们都需要故事·送别》，2023，动画截图
然而，动画创作充满了自我怀疑与挣扎。“我时刻想放弃，”她笑着说。尽管有软件辅助，免去了逐帧手绘之苦，但沟通成本巨大。她时常自问：“有没有必要这么麻烦？是不是必须？”
与可以独自决断、相对简单的绘画相比，动画是一项集体工程，费时费力，效果却未必如愿。即使完成，她仍带着审视：“我到现在都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画蛇添足。”
这种审慎与反思，同样体现在她对“观众”的考量上。
创作叙事性作品，意味着她不能再仅仅“只考虑自己想说什么”。“你得要想观众会不会感觉得到，或者感觉到几分更合适，亦或是画得过分夸张、直白是不是一个好的表达？”
她希望观众能进入她的空间，生成自己的故事。甚至认为，“误读都是一个很好的、有意思的方式”。
▲我就在这儿·Hi-Ne-NI·桥上有人，70x39x22cm，2025，纸本彩墨，绘画装置
在持续了七八年高强度的叙事表达之后，彭薇发现，自己的“叙事冲动”渐渐平息了。“我最近已经没有叙事冲动了，我絮絮叨叨把这些情绪吐露完了以后，我觉得我应该不要说话了。”
但她并未停止创作，只是转换了频道。 “有点像我之前房间塞满了东西，我现在想清理这个房间了，但还留下了过去东西的痕迹。”
清理过后的房间，留下的核心物件，是“冠”。
“冠”系列，是彭薇近年创作的重心。这些画作描绘的是各式各样的古代冠冕——女王的凤冠、官员的乌纱帽。这些象征身份的物件在她眼中“放光了”。它们华丽、庄重，既是一个“空的位置”，又承载着历史的信息与当下的解读。
▲冠 31，90x96cm，2025，纸本彩墨
她笔下的开端，是两顶形制同一的皇冠，其寓意却形成深邃的对照。
▲冠 2，90x96cm，2024，纸本彩墨
首顶皇冠镌刻的是一个纯粹的女性世界；而第二顶，则注入鲜明的男性形象。这并非简单的图像置换，而是以高度一致的视觉语言，质询着权力与身份的流动性，在冠冕的庄严沉默中，揭示了历史叙事的复杂本质。
▲冠15，90x96cm，2024，纸本水墨
然而她不会去描绘现代的帽子，因为它们缺乏深厚的历史信息量。她偏爱那些能引发时空联想的物件，如同故宫里空置的龙椅，虽空无一物，却引人无限遐想。
▲冠27，90x96cm，2024，纸本水墨
“冠”系列，是彭薇对叙事阶段的一种抽象与提纯。那些具体的故事、复杂的情感、个人的困境，如今被压缩、转化为一个更具象征性、更空旷的视觉符号，探讨着权力与性别的关系。
▲冠10，90x96cm，2024，纸本水墨
而对于当下汹涌的新媒体浪潮，她选择保持距离。“我不用，我没有抖音，也没有快手，只有小红书，有时候经常还把它卸载了。”
她承认新技术给创作带来的便利，也曾通过动画尝试“用屏幕来对抗屏幕”，但归根结底，她更愿意“守着自己的空间”。
▲冠43，179x97cmx2，2025，纸本彩墨
绘画，对于今天的彭薇，更像是一种生活的必需，一种让内心踏实的方式。
“我好久不画画，就总觉得有点儿失魂落魄。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有在画画时，她才能进入那种“特别安静的状态”。“绘画成了保护罩。让你觉得生活变得有点儿意义。”
从充满表达欲的故事叙述，到凝练静默的“冠”，彭薇的艺术道路，并非一条简单的进化之路，而更像是一种生命的节律。
叙事如呼气，是将内在的困境与感受倾吐出来；静默如吸气，是为下一个阶段积蓄力量，是向内审视，将纷繁的经验沉淀为形式的结晶。
▲冠20，140x70cm，2024，纸本彩墨
如今的彭薇，依然在画“冠”。
她还在思考下一个“冠”要画成什么样，或许它“并不是绘画的形式”，但她还不愿多说。
对于一位始终在与自我、与故事、与时间较劲的艺术家而言，创作永远指向未来，指向下一个需要被表达、又被最终凝练的“真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