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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美术新潮是中国当代艺术的星火
时间:2025.09.28 来源:凤凰艺术 作者:何鲤

 

一座投入使用不足十年的大厦被爆破拆除,旋即又在原址以更加炫目的形态拔地而起。此类事件早已不再被视为异常,反而被普遍接受为城市发展的必然逻辑。这不仅是物理空间意义上的覆盖与替代,更深刻地隐喻着我们与最近一段历史之间的关系本质。在当代都市日新月异的剧变中,我们似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时间认知困境:我们虔诚地守护着千年古迹,将其奉为文明的精神图腾;我们也狂热地追逐正在发生的现实,将“当下”视为唯一有价值的时空维度。然而,对于刚刚逝去不远的历史阶段——那些尚未完全沉淀却又已退出我们直接经验范围的“昨天”,我们却表现出令人不安的漠视。我们总是急于跨越它、否定它、最终遗忘它,仿佛这数十年的社会经验、文化创造与思想探索都不值得认真对待,甚至可以随手弃置。

对“远古”过度崇拜、对“即时”过度沉迷,却对“不久的过去”近乎失忆——这种对待历史的矛盾态度并非某一地区或文化独有,而近乎成为现代性条件下人类共有的心智习性。笔者很早就观察到这个耐人寻味的现象。在一篇刊发于90年代后期的文化研究对谈中,笔者总结了当时人们急于与80年代“划清界限”的文化现象 —— “在知识分子做命名和阐释的时候,仍使用着二项对立的方式:所谓...80年代以政治为中心,90年代以商业化为中心;80年代高歌猛进,90年代物欲横流;80年代建构,90年代消解;80年代神圣,90年代世俗...人们在对80年代‘启蒙主义’这种巨型话语、大叙事解构的时候,建立着新的巨型话语、大叙事。”(《漫谈文化研究中的现代性问题》)
 
在90年代的西方,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以其著作《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1992年出版)震惊国际思想界。他无视过去几十年的风云变幻,在书中断言冷战结束标志着人类意识形态演进抵达终点,西方制度将成为全球政治的终极形态。然而历史的发展却以一系列剧烈的反转对此论断作出了无情的回应——不过数年,9·11事件的硝烟、乌克兰原野上持续的战火、中东地区无休止的冲突与动荡,一次又一次地击穿了“历史终结”的预言。历史并未走向终结,它只是换上了更复杂、更不可预测的面具,继续以各种形态缠绕着我们存在的方方面面。
 
 
 
▲ 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历史的终结与最后的人》,1992
 
 
同样,在2005年出版的全球畅销书《世界是平的》(The World Is Flat)中,作者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显然忽略了现代民族国家在过去百年的沧桑变迁。他预言技术革新与市场力量已经彻底铲平世界,构建一个无障碍的互联文明。但不到二十年时间,贸易壁垒重新高筑,民粹主义思潮席卷多国,疫情与战争一次次打断全球供应链——我们所迎来的,不是一个平坦的世界,而是一片充满断裂与沟壑的风险之地。这些宏大预言的失准,从根本上源于预言者们陷入了“当下主义”的认知陷阱,将瞬间的浪潮误认为永恒的流向,将阶段的趋势读作历史的终极归宿。
 
 
▲ 托马斯·弗里德曼(Thomas Friedman),《世界是平的》,2005
 
 
福山与弗里德曼的误判折射出一种深植于现代心灵的认识论困境:我们总是倾向于将自己所处的“当下”想象为前所未有的崭新开端,认为先前的经验与教训可以轻易绕过或彻底抛弃,而未来也不过如此。我们沉迷于各种形式的“断裂式叙事”,急切地宣称旧时代已经死亡,新时代全然不同——却恰恰暴露了我们缺乏对历史复杂性的真正敬畏与理解,忽略了文明进程中那些更为隐蔽而坚韧的连续性。这种心态在技术加速迭代、信息严重过载的当代语境中表现得尤为显著,我们不断被各种力量催促着向前看,生怕慢一步就被时代抛弃,却很少有人愿意停下脚步,回头审视我们来时的路径,思考我们究竟在怎样的历史脉络中走到了今天的位置。这种历史意识的稀薄,正在使我们失去定位自身的能力。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史中,几乎没有哪段历程比“’85美术新潮”更能体现这种被悬置、被淡忘的命运。这场自发性的艺术现象虽得名于1985年,实则贯穿1980年代中后期,在改革开放初期的洪流中蓬勃生长。那是一段如今已难以想象的炽热时期:艺术家们以近乎饥渴的状态吸收着刚刚传入的西方当代哲学与艺术思潮,反思我们自己的社会与文化。结构主义和存在主义为“理性绘画”群体提供了形而上的支撑;达达主义式的反叛精神、波普艺术的戏谑手法,则成为他们解构传统艺术范式与政治符号的利器。更重要的是,它并非单一中心的统一运动,而是在全国各地绽放出形态各异、理念多元的艺术实践——
 
在北京,“北方艺术群体”(以王广义、舒群等为代表)以肃穆的理性姿态追问终极秩序与人类存在的本质,舒群1985年创作的《绝对原则》以冷峻的几何结构和高度抽象的视觉语言,构建了一个超越现实的经验逻辑世界。在南方,“厦门达达”(以黄永砯、林春等为核心)则以更为激进的姿态挑战艺术系统本身,黄永砯1987年将中西方艺术史典籍扔进洗衣机搅拌两分钟,这件名为《中国绘画史和西方现代艺术简史在洗衣机洗两分钟》的装置作品,以其粗暴而直接的方式,成为对文化权威最彻底的嘲弄与颠覆。
 
舒群,《绝对原则二》,布面油彩,110×100cm,1986年,龙美术馆藏
 
 
在杭州,“池社”(以张培力、耿建翌等为骨干)则开始探索身体、重复行为与媒介边界的关系——张培力1988年创作的《30×30》,以三个小时反复粘贴和打碎玻璃的单调过程,纪录了创伤体验、控制机制与无意义劳动之间的暧昧关系。这被公认为是中国最早的行为与录像艺术实践之一,开创了新媒体艺术创作的先河。
 
 
 张培力,《30x30》,单频录像,32分钟9秒,1988
 
 
而在西南地区,以张晓刚、毛旭辉等为代表的艺术家群体,则将德国新表现主义的激情笔触与本土的乡土经验、个人记忆相融合,那些扭曲的人体形象、晦暗的内心风景,不再是纯粹的形式实验,而是承载了沉重历史记忆与私人情感体验的视觉容器。张晓刚80年代末创作的《生生息息的爱》,以梦境般的超现实笔触,细腻而痛苦地勾勒出生命与死亡、个体与家族之间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复杂联结。毛旭辉的《家长系列》则以粗砺的笔触表现家庭与社会压抑。
 
 
张晓刚《生生息息之爱》,三联布面油画,130×100cm×3,1988年
 
 
与此同时,谷文达等人则从传统水墨体系内部出发,走向文字解构与大型装置实验,他的《遗失的王朝》系列试图在东方材料美学与西方观念艺术之间找到新的对话可能,这种跨文化、跨媒介的尝试在当时无疑非常具有前瞻性。
 
 
 
▲ 谷文达,《遗失的王朝》,中国画,285x177cm,中华艺术宫藏
 
 
‘85新潮本身也充满了悖论,比如王鲁炎与’85新潮的关系是参与者与例外者的双重身份。他通过星星画展和新刻度小组深度参与了85新潮,贡献了理性、规则化的观念艺术实践,填补了运动中表现主义之外的另一维度。他的“悖论”思考和反个性立场使其在‘85新潮中独树一帜,影响了后续中国观念艺术的发展。另一位‘85新潮艺术家丁乙则坚定而清晰地选择“逆向而行”。尽管大多数同行醉心于意识形态和人文主义情结,他却选择了以纯粹的“十”字和“X”形符号进行抽象创作,刻意规避艺术的政治和社会寓言性,通过回归形式本身摆脱任何特定的意象联想。丁乙的第一幅《十示》作品甚至使用了红、黄、蓝三原色,意图回到艺术的起点。
 
 新刻度小组,左起:陈少平、王鲁炎、顾德新
 
 
’85新潮不应该被简单地视为一场纯粹的艺术风格革新运动。它发生在中国从长期封闭走向开放的临界点上,是思想解放浪潮在视觉艺术领域的集中爆发与直观体现。它打破了传统现实主义一统天下的僵化局面,让艺术重新与个体的生命体验、独立思考和哲学省视相连接。它既是一场美学的革命,也是一代青年精神出走与文化寻根的深刻见证。更重要的是,它所确立和探讨的许多核心议题——传统与现代化的冲突、文化身份的焦虑与重构、个体自由与集体记忆的张力、西方影响与本土转化的辩证关系——直至今日仍然是中国当代艺术创作与理论讨论的核心命题。这场运动的精神遗产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深远,它不仅直接催生了90年代的政治波普和玩世现实主义,为中国当代艺术注入批判性与世俗化倾向,更为中国艺术进入国际视野、参与全球对话奠定了必要的语言基础和思想准备。
 
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曾经在给弟弟提奥(Theo van Gogh)的信中叹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却只看到一团烟。”(“There is a fire in every person’s heart, but passersby see only a wisp of smoke.”)昔日弄潮儿今何在?令人唏嘘的是,不过40年,’85新潮的薪火已在公共文化视野中黯淡消散。我们或许还能在拍卖图录和艺术史课程中瞥见它的零星踪影,但最近鲜有关于’85新潮的系统性学术梳理。在大中华地区,除了2007年底UCCA举办的“’85新潮:中国第一次当代艺术运动”展,香港M+美术馆的群展和近期宥爱美术馆举办的“一粒种子:八十年代”纪念展,几乎没有对’85新潮成体系的回顾展览,更不用说追逐热点的社交媒体和艺术品市场了。’85新潮的精神能量、思想锋芒、实验勇气,似乎已被当下喧嚣浮躁的文化市场、碎片化的数字景观所淹没和稀释。
 
 
“’85新潮:中国第一次当代艺术运动”展海报,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2007-2008
 
 
光阴流逝,‘85新潮风流云散。这一艺术运动的关键人物如黄永砯、耿建翌已先后去世,他们的离去带走了部分未被充分记述的历史细节;仍在坚持创作的艺术家如张晓刚、王广义,也常被艺术系统简化为某些标志性的符号,他们持续多年的深入探索与风格转型反而被这些简单化、商业化的标签所遮蔽。我们似乎正在集体患上某种历史健忘症,而遗忘’85新潮,不仅意味着遗忘一段艺术史,更意味着遗失了一次重新理解中国当代文化为何形成今日之面貌的关键机会,失去了一个审视自身来路的坐标参照。这种遗忘从来不是单纯被动的消失,而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主动的回避——回避那段充满理想主义激情又夹杂着痛苦历史反思的复杂岁月,回避那些至今尚未完全解答的文化命题和身份焦虑。
 
这种结构性的遗忘并非偶然现象,其背后是多种相互交织的强大力量在发挥作用:
 
首先是“当下主义”(Presentism)的时间囚笼。正如后现代理论家弗雷德里克·杰姆逊(Fredri Jameson)颇具洞见地指出的,后现代状况下的时间体验变得日益“扁平化”,过去与未来都被压缩进一个永恒的、不断自我复制与循环的现在。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则更进一步指出,高度媒介化的社会崇拜一种“绝对即时性”(Absolute Immediacy)——一切文化产品必须立刻被消费、立刻产生回应、立刻兑现价值,否则就被判定为过时而遭遗弃。在这样的文化逻辑中,任何无法被迅速转换为热点话题或流量资本的历史资源,都难逃被边缘化的命运。’85新潮那种强调哲学思辨、批判性思考和历史反思的深度艺术生产模式,在追求即时反馈、感官刺激和情绪消费的算法时代,显得格格不入。我们被各种力量训练成只会向前看的匆忙跑步者,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生怕错过下一个转瞬即逝的“新趋势”或“新热点”。
 
市场机制也在简化和收割历史。艺术市场体系需要可识别、可归类、可交易、易传播的清晰标签。于是,一段复杂多元、充满内部张力的艺术运动被简单压缩为“’85新潮”这个时间概念;艺术家丰富曲折、不断自我突破的实践生涯被简化为一件或一个系列的“代表作”;艺术探索中那些必要的犹豫、反复、自我否定与艰难转型的过程被彻底抹平。商业系统甚至发明出“超当代”这类看似先锋实则空洞的市场类别,它以不断推出“下一波”的方式,系统性地否定和替代刚刚成为过去的“上一波”。
 
在这种高效的商业化运作中,像张晓刚近年创作的“蜉蝣”系列——那些融合了生命脆弱性、诗意冥想与末世沉思的作品,或王广义转向萨满文化、日常仪式性与精神性沉思的绘画实践,因不符合市场与媒体对艺术家的固化期待与标签化认知,而难以获得更为充分的严肃关注和学术讨论。市场在多数时候只愿意消费已经被验证的商业符号,而不愿意真正支持艺术家持续的、冒险性的探索和转型。
 
 
“张晓刚:蜉蝣”展览现场,龙美术馆(西岸馆),2023,摄影:shaunley
 
 
在更深的层次上,这种有意识甚或无意识的淡忘也源于一种深层的文化身份焦虑与话语困境。总有一种批评声音认为,’85新潮不过是对西方现代主义和后现代艺术的拙劣模仿和简单移植,缺乏“真正的中国性”和原创价值。这种逆向东方主义论调实则陷入了一种本质主义的文化想象陷阱——它预设了一个纯粹、静止、本真、未经污染的传统文化本体,而拒绝承认文化正是在不断交流、误读、混合、转换和再创造的过程中才获得其生命力与当代性。
 
正如五四新文化运动通过吸收外来启蒙思想而开创了中国现代性的全新可能,’85新潮对西方艺术资源的援引,始终伴随着强烈的本土问题意识与现实关怀:王广义的“政治波普”虽然挪用了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样式,但其调侃和解构的对象却是中国的标语、宣传图像与早期消费符号;徐冰的《天书》虽然借用了西方概念艺术的方法论,但其处理的核心却是汉字文化的权威性、可读性与可信性危机。简单贬低其价值,实则是拒绝正视那段充满矛盾、挣扎却也极具创造力与勇气的历史阶段,也在本质上否定了中国当代文化本就具有的杂交性、复杂性与开放性特征。这种文化纯化论的焦虑,使我们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那段开放、实验而又不可避免地带有模仿痕迹和过渡特征的历史时期,也阻碍了我们从中汲取必要的经验与智慧。
 
真正值得深思的问题或许在于,我们是否愿意以及如何走出“影响的焦虑”(The Anxiety of Influence)——美国著名批评家、“耶鲁学派”的重要成员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曾提出这个概念,用以描述后代诗人或艺术家面对伟大传统时所产生的压抑感和反抗冲动。通过整合看似迥异的思想资源——从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家庭罗曼史”和俄狄浦斯情结分析,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的“权力意志”和“超人”哲学,到犹太神秘主义传统,布鲁姆构建了一套复杂而精巧的理论体系,用以描述“强者诗人”(Strong Poet)给后来者带来的巨大压力。然而,艺术史的发展清晰地表明,没有哪条真正有价值的创新道路能够完全脱离历史传统而存在。在布鲁姆的分析中,后代创作者的创造性突破,恰恰来自于与历史的深度对话、批判性继承,乃至创造性的误读与转化。布鲁姆甚至提出了一套由六个“修正比”(Revisionary Ratios)组成的机制来分析后代创作者的方法论。’85新潮一代艺术家自己正是这样做的:他们汲取西方现代主义的养分,不是为了成为西方的复制品或附庸,而是要找到表达自身现实经验与文化处境的艺术语言。今天的我们,或许也应以同样复杂、辩证而勇敢的心态回望他们——不是将他们当作不可逾越的高峰来崇拜,也不是视为急于抛弃的沉重包袱,而是理解为在特定历史迷雾中艰难探索的同行者与对话者。
 
 
▲  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影响的焦虑:一种诗歌理论》,1973
 
在世界艺术史上,与中国的’85新潮类似的美术运动并不鲜见。这些运动往往是青年一代在特定历史节点的集体回应,快速吸收外来影响,以前卫性、实验性和反传统的姿态挑战既定规范,并最终演变为本土创新的重要源泉。
 
相比之下,其他文化体对类似现代艺术遗产的活化方式与机制值得我们深刻镜鉴:意大利对“贫穷艺术”(Arte Povera)的持续研究、展览策划和教育推广,不断将其与当代生态批评、殖民反思、物质文化研究等新议题进行对话,使其始终保持思想上的开放性与当代相关性。日本对“物派”(Mono-ha)的经典化与学术化并未扼杀其生命力,相反,通过像李禹焕这样的代表人物持续数十年创作、展览和理论更新,使“物派”的精神内核不断在新一代艺术家中引发回响与转化;同时,日本政府将其视为现代国家文化象征,通过文化厅支持博物馆收藏和国际交流。韩国则通过国际画廊网络、双年展平台和系统的学术出版,成功将“单色绘画”(Dansaekhwa)推入全球现代主义的宏大叙事之中,使其成为国际社会理解韩国现代化历程与文化特质的重要视觉符号。
 
 
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破衣维纳斯》,1967-1974,图源:艺术家工作室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在于,珍视近期文化历史,不将其视为无用之物或僵化的教科书章节,而是当作可以不断重新解读、激活,并参与当下文化对话的活体与思想资源。他们懂得如何让历史与当代发生深刻的化学反应,而不是简单地将过去供奉在神坛上或者弃置在废墟中。
 
哈佛大学学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在其研究中国宋代文化的著述中提出,应该将文化和历史视为不断演变的“生态系统”,而系统中的每一个具体事物都受到整体变革的影响。我们迫切需要建立更加多元、开放、辩证的历史观照方式,允许历史以其本来的复杂、矛盾、甚至尴尬的面貌存在,而不是一味地将其纯化、神化或妖魔化。’85新潮的最大价值,或许恰恰在于它的不完美、它的实验性、它的过渡状态和未完成性——这些特质使它成为一个仍然开放的、可被不断重读的文本,而非封闭的、完成式的遗产。
 
我们应该期待和鼓励更多的学术研究去挖掘那些被主流叙事长期忽略的地区群体、女性艺术家、边缘实践和未能进入市场的实验作品,以还原这场运动的真正丰富性和多维面貌。同时,我们也需要创新展览机制、教育形式和传播方式,让’85新潮不仅仅是艺术史教科书中的一章,而是能够与当代创作者、研究者乃至普通观众产生真切对话的精神资源和思想刺激。
 
笔者曾在多家大型网络书店和旧书交易平台广泛搜寻’85新潮的相关出版物,发现绝大多数早已绝版多年,最终仅艰难购得五本纸张泛黄、带有岁月痕迹的二手著作——如费大为主编的《’85新潮档案》、高名潞的《墙——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与边界》、《中国当代美术史》、汪民安、宋晓萍的《中国前卫艺术的兴起》等。这些旧书仿佛沉默的时间胶囊,保存着那段时期的理想光芒、探索勇气和精神困惑。细心翻阅这些发黄变脆的书页,仿佛依然能够听到那个时代急促的脚步声、热烈的争论声和充满激情的宣言声,这些历史声音在今天听来既遥远又亲切,既陌生又熟悉,提醒着我们那段历史并未真正远去,它依然在我们的文化血脉中暗自流淌。
 
 
笔者在大型网络书店和旧书交易平台搜寻到的’85新潮相关出版物
 
 
没有人愿意成为历史的囚徒,但逃避记忆并不能带来真正的自由。正如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所启示的,真正的出路在于领悟时间的存在论意义:时间并非线性流逝的客观刻度,而是“此在”(Dasein)作为在世存在(Being-In-The-World)的本真时间(Authentic Temporality)的展开——一种通过面向未来的筹划与当下的决断,绽放出此在的历史性与自由。
 
我们从哪里遗落了’85新潮?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正指向我们从哪里开始遗落自身历史的连续性,遗落自我理解的能力,遗落那种在时间中把握自身存在的勇气。重新寻回它,不是为了沉溺于怀旧情绪,而是为了清晰地辨认我们究竟从何处走来——以及,在认清这一切的基础上,我们或许能够更清醒地判断,我们可以、且应该向何处去。
 
每一代人都有责任重新解读、批判继承乃至创造性误读自己的历史传统,不是简单地接受或拒绝遗产,而是在与传统的深度对话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和方向。’85新潮留给我们的最大财富,或许不是某种特定的风格样式或艺术语言,而是那种在历史转折点上勇于探索、敢于实验、不畏失败的精神气质——这种气质,在任何时代、任何文化中,都是稀缺而珍贵的资源。
 
杰姆逊曾振聋发聩地指出—— “历史是伤痛”(“History is what hurts”)。他的基于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视角提醒我们,历史并不只存在于故纸堆中或者大数字的丛林里,更是活生生的力量,塑造着当下的社会与个人。历史活在我们心里,并且通过我们每一天的实践而绵延不绝。
 
必有人重写历史。这个人,就是每一个从业者,每一个创造者,每一个日常的阅读观赏者。这个人,就是每一个你和我。
 
编辑:杨晓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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