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知青离开自己熟悉的都市生活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到农民离开自己过惯乡下进城打工接受都市文明的洗礼，被颠倒过来的历史又被颠倒回去，光荣重新属于城市兵“童阿男”，耻辱重新属于农村兵“赵大大”。农民从自己土地上的主人和全知全能的英雄，变为城市空间中的廉价劳动力和弱势弱智群体，从养活城市变为被城市养活。中国从城里人吃饭要量票，变为农村人进城换量票。“无谷不分”的城市羞耻让位于“乡下佬进城”的农村羞耻。加上知识经济的成长和“知本家”自身经济与社会地位的提升，进程农民就更显得愚昧、落后、无知和可笑了。因此，“农民”一词成了城里人的新“国骂”，这正是政治波普和艳俗艺术产生的时代背景，也是它们产生的社会合理性。忘了是去年还是前年，我从学生那里听来这样一个既“波谱”又“艳俗”的酒令：“红红的太阳，蓝蓝的天，绿油油的草地一望无边。农民进城看三级片：不要钱的三级片，一块钱的三级片…。”最多是十块钱的三级片。完全是一幅两极分化的社会，先富起来的城里人给想进城致富的农民画的时代漫画，这种嘲笑背后是都市女性的生活与追求越来越接近历史上的蓬巴杜夫人，中国农民的相对贫困则越来越接近被当时法国贵族歧视的法国农民。也正是在这个背景下，“三农”问题才被列为中国政府的施政重点。
    四、中国社会的重新西化与《蓬巴杜夫人像》的here-now意义
    之所以说“here-now意义”而不说“此处当下意义”，一方面是因为here-now已经是英语中的常用词组（法文叫ici présent），也就是说，已经成为彼地人民习以为常的看待问题的方式，而“此处当下”尚未成为汉语中的常用词组，也就是说，此地人民还不认为有这种必要。另一方面是因为中国社会已经与传统断裂，走上了从西方“引进消化吸收”的不归之路。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与中国自己的传统彻底决裂，因为here-now并不等于传统的彻底消失，比如用筷子、吃中餐、喝茶、使用汉语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依然彻底地存在。但西方生活方式、科技产品、文化形态、思想观念的进入也是不争的事实，在大环境不断西化的条件下，中国人的女性形象观不断地发生变化。
    我们还是用鞋来概括今天的中国女性。她们现在主要穿两种鞋：旅游鞋和高跟鞋。美国女性也基本上穿这两种鞋，也就是说在鞋上中国女性“与国际接轨”了。在美国，这两种鞋意味着两种服装，休闲装（casual）与正式装（formal），前者是下班的装束，后者是上班的装束，当然这是白领的典型装束与典型生活。还有一种叫informal（非正式），是介于casual和formal之间的样式，因此通常被译成“半正式”，其配套鞋子通常是皮便鞋。休闲装的典型搭配是牛仔裤+运动鞋+T恤（夏天）或衬衫（春秋）或羽绒服（冬天），男女皆然，世界皆然，中国亦然，尤其是年轻人。这是平民服装的时尚化和美国文化全球化。正式装可以分工作场合与正式社交场合两种，工作场合白领男女基本上都是皮鞋+西服套装，正式社交场合男士穿tuxedo套装+领结^[i] ，女人（吊带）礼服裙+项链，春秋加风衣，冬天加大衣。这是欧洲贵族传统的简化继承。非正式或半正式装用于个体职业和非正式社交，基本上是衬衫+皮鞋，其他随便。
    难道美国人或西方人穿什么我们也要穿什么吗？孤立地看，每个公民都有选择自己衣服的权利，整体地看，今天我们的城市都是从西方来的，建筑、交通、通讯、工作时间、劳动对象和劳动方式，生活用品和生活方式，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是从西方来的，服装的西化也是必然的，传统的东西只能成为一些“中国元素”，是否被采用和怎样被采用都要看这个西化大环境的需要。现在，这个西化都市环境正迅速在中国各地普及，连县级市也在建中心广场，这是典型的西方城市布局，包括叫做“新约克”（“旧”约克在英国，“新”大陆的“新”约克就是New York即纽约）的城市，也是以广场Time Square为中心建立起来的。除了我们早以适应的西化城市空间、西化服装和刚刚习惯了的英文键盘，还有从1949年开始的西化纪元（公元）和早已使用的（西方）钟表，这就是说，中国人的时间从“世纪”到“秒”都被西化了，我们自己的时间变成了“旧历”、“阴历”。对，“西化”这个不好听，不符合中国“爱面子”的“国情”，那就叫“国际化”吧，或者叫“与国际接轨”。
    在这种国际化空间和时间中，人被分为upper class（上层）、middle class（中产）和lower class（下层），生活被分成8小时和8小时以外，活动被分为上班、休息与社交。所有人都在特定的场合、做特定的事和扮演特定的角色。上班的事情和服装由工作部门规定，休息的事和服装由个人决定，只有社交场合的事情与服装需要一种社会约定。过去中国基本上不存在社交场合，特别是正式社交场合，所谓社交，穷的时候是“穿门”，“富起来”之后是“饭局”和麻将。因此，西方女性在正式社交场合的自我炫耀，中国女性只能搬到校园里和大街上。随着社会财富的高速发展和“富人越富”，中国正在开始出现大量由展场、展事和开幕酒会组成的正式社交机会。礼仪培训也在一些大城市火起来，形体训练也开始被纳入一些大学的课程，显然，一个société de politesse正在中国形成。在我最近参加的几次开幕酒会上，我发现了不少女性佳宾合乎西方礼仪的打扮和做派，和20年前在中国美术观的一个展览开幕式上见到的场面简直是天壤之别，倒是更像我10年前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见到的一次展览开幕式。
    20年前在中国美术观的一个展览是“法国艺术家协会”的展览，接待和主办方是中国美术家协会，我担任翻译。开幕式那天，所有法国艺术家协会的艺术家和驻京法国来宾，男士是皮鞋+西服+领结，女士是（吊带）裙装+项链+高跟鞋，各个神态端庄。中国艺术家和男女来宾都穿当时的便装，乱哄哄地一大片。中法双方代表致辞时，法国人都注目聆听，中国人继续乱哄哄。10年前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碰巧赶上波洛克回顾展的开幕式结束，应邀参加开幕式的佳宾走出展厅，他们/他们的装束和前面谈到的法国人的装束基本一样。这些西方人之所以如此严肃认真地参加美展的开幕式，是因为继承了贵族沙龙的传统，这项传统规定穿戴打扮要formal（正式），言谈举止要显示出自己的身份和教养，因此当时礼仪成为贵族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像蓬巴杜夫人这种身份的人物，通常是沙龙的中心人物。
    法国大革命打倒了贵族社会，但并没有打倒为贵族生产的香水，把路易16送上了断头台，但并没有把沙龙和沙龙礼仪也送上“断头台”，而是逐步让平民都能享受到这些只有贵族才能享受的东西。中国则从推翻满清政府，废除满清礼仪，到打倒国民政府，废除新文化礼仪，再到“他妈的最革命”语言革命，“不爱红装爱武装”+“缝缝补布又三年”的服装革命、以“老张小张”相称的尊称革命，中国便彻底消灭了社会礼仪。这显然是不符合社会文明史逻辑的，因此，文革结束后，随着吃穿问题的解决，中国社会逐步形成了普遍而真实的“饭局社交”和“饭局礼仪”。17、18世纪欧洲的贵族沙龙装饰元素不同程度地出现在“饭局”的桌面与四壁（比如镶金框的古典油画），有的饭店干脆从装修到餐具都是富丽堂皇的罗可可风格。我们再来看看近年到处出现的画框店里的画框、各地装修市场的装修材料和灯具、以及新建楼盘的欧陆风。正是在这样的生活背景下，美术展览的开幕酒会在中国大城市蔚然成风，并逐渐成为新贵们的高雅社交场所，与此同时，一些高级住宅区和楼盘销售部也开始以举办美展方式来吸引或留驻住户。如果再加上正在普及的礼仪培训，中国女性的社交形象应当是什么样子呢？摆在我们面前的有如下选择：
    1、文革“铁姑娘”形象。这是早已被中国女性唾弃的形象，是意识形态强加给她们的形象。
    2、“政治波普/艳俗艺术/卡通一代”形象。这三大类别的形象都是对中国形象的“漫画化”或“妖魔化”，没有哪个高级社交场合欢迎这三大类别，除非搞化装舞会或搞笑节目。
    3、西式便装女性形象。便装的休闲特点，适合体现轻松、随意与个性，不适合塑造规范性强的礼仪形象。
    4、西服套装形象。这基本上是白领女性的职业形象，不适合与工资无关的社会场合。
    5、中国古代仕女形象。无论哪个时代的中国仕女形象都不适合今天这个西化社会与欧化社交场合，除非是请来助兴的戏班子或民乐班子。
    6、非洲的黑美人形象。这在人种上不适合中国，除非是黑人来宾。最多借鉴紫嘴唇、黑人蓬发之类的被西方主流化的形象元素。（在黑白混合白人社会，黑人的贴头卷显得毫无女性特征，但烫直之后只能形成“蓬发”，无法形成自然垂发，没想到反而为白人女性创造了一种新发式）
    7、日本和服仕女形象。这种形象虽然“同文同种”并依然在日本用做民族礼服，但在民族感情上无法接受的，在文化上反而不如西式装束更贴近中国当代审美趣味。
    8、商业广告上的美女形象。我个人认为也不合适，因为这类形象太亲近人了，她们替她们所代表的商品讨好消费者，没有丝毫的仪式感和正式感。
    9、月份牌年画中的美女形象。基本上是“旗袍美女”或者叫“西化仕女”，符合当时的“中国国情”，特别是上海这个最早的西化都市的“市情”，只是由于月份牌年画要体现中国过年喜庆与求富特征，因此必然“既艳又俗”，为继承了传统文人“淡然”与“忧患”的道德化审美习惯的中国“先进”知识分子不屑。但即便这些形象不被年画化，其中国淑女贤妻形象也不适合今天这种要求自立自信和男女平等的竞争社会。
    10、挂历美女是月份牌美女的文革后变种，上面的美女形象已经不“爱武装”，但由于“破四旧”和“立四新”刚刚成为历史，一时无法建立新的理想形象模型，因此基本上就是照相馆的照片的“贴图”，当然也就没有仪式感可言了。
    11、影楼化装形象。今天的影楼化装摄影基本上是“旧中国”照相馆的“老照片”的复辟与发展，化装的原则基本上是“西化仕女”，只是由于有了彩照技术与更方便的数码技术，彩色照片不再是黑白照片+手工着色了。
    12、最后一种，就是蓬巴杜夫人形象。这是最接近中国宋以后偏瘦仕女的西方形象，也是与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的乾隆时期同时代的法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路易王朝的“香妃”形象。 ^[ii]
    有人可能会问，既然是选择女性的“礼仪形象”，为什么把现成的“礼宾小姐”排除在可选范围之外呢？我认为，“礼宾小姐”的形象定位实际上是没有个人尊严“高级丫鬟”，她们的出现只能说明中国现在需要女性的礼仪形象。也许，这些女孩子在接受礼仪培训的时候接受过“傲然挺立”的 “气质形体”训练（芭蕾舞的站姿训练就是标准的西方“气质形体”+“气质神态”训练），但这种以“贵族气质”为核心并以体现“贵族气质”的形体训练，与“小姐”既“丫鬟”的阶级定位是背道而驰的，培养出来的小姐只能一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的样子，而她们的确就当“丫鬟”的“小姐”。我曾经听过一位名叫周孝正的社会学教授的学术讲演，他说“三代培养一个贵族”，这当然是一个不精确的说法，但也足以说明“贵族气质”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i] tuxedo（中文叫“无尾礼服”或“男人小礼服”，奥斯卡颁奖典礼节目中能够看到，国内一些饭店的男服务员也有穿的）
    [ii] 乾隆在世时期(1711—1799)正好也是法国的路易十五在世时期（1710—1774），两人之间只有一岁之差，法国罗可可时代（约1720-1780）也就是路易十五时代。推翻路易王朝的年法国大革命（1789）是乾隆54年，比乾隆去世早10年。《蓬巴杜夫人像》（1756）的成画时间当然是在乾隆年间，服务于路易十五的宫廷画家布歇（1703-1770）服务于清庭的意大利画家郎士宁(1688-1766)也基本上是同时代的人物。郎士宁是在康熙五十四年(1715)归化中国，刚来中国的时候，他是以西洋油画为主，曾以绘油画“香妃像”而名噪一时，但估计不如布歇的《蓬巴杜夫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