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居美国三十多年的大泽人先生，近年来在中美艺术界越来越散发出夺目的光芒。这是一位极富魅力却又很难定位的艺术大家。他的魅力，来自于作品中扑面而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说难以定位，是因为他的作品，每一个阶段都有新观念、新格局，很难用固有的审美范式轻易界定。然而跳出表象才能发现，他其实是在一以贯之地开拓着一条中国绘画的本土性现代之路。其艺术的真正魅力和深远价值，正在于此。

 

大泽人经历独特，他1942年生于山东莱州，在巍峨的大泽山下度过童年，自幼酷爱书画。上世纪70年代起，他执教于河南大学英语系，当时其书法已经卓有成就。1986年，大泽人旅居美国攻读文学博士，先后在宾州西彻斯特大学和印第安纳大学教授西方文学。天命之年，他毅然举家迁至世界艺术之都纽约，用他自己的话说， “决意追寻自儿时起就萦萦于怀的艺术之梦” ，全身心投入艺术创作。他的经历让他对中西文化都有深入研究和领悟，也决定了他独到的文化态度，让他游刃有余地出入于古今中西文化，浸润生长出高蹈超迈的现代艺术。

 

定位大泽人的艺术，需要放眼百年中西文化历程。19世纪末期欧洲现代主义的崛起，开创了世界现代艺术的百年辉煌。中国艺术也曾在20世纪初期，在西风东渐的影响下踏入现代转型之路，百多年来却一波三折，始终在初始状态徘徊。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和八九十年代这两个相对活跃的时期，分别凸起了林风眠、吴冠中、周韶华等，以及旅居西方的朱德群、赵无极等现代艺术家。我曾以 “广义现代性” 理论以重审现代性：欧美进入现代文明两三百年，中国被动跟风仅仅百年。放眼未来至少五百年，人类都仍将处于现代文明体系，这也将是中华新一期文明的再造期。从这种认知和时间尺度观察中国现代艺术，过去百年中国现代艺术只是起步，相对于 “广义现代性” 的漫长文明进程，大泽人先生一定是具有开创意义的奠基人之一。

 

观念融铸

 

三十多年的美国经历，融铸了大泽人的现代文化视野和艺术观念。处在当代主义盛行的纽约，可谓“一日看尽长安花”，他对西方艺术发展的来龙去脉了然于胸，对近年流行的当代艺术尽收眼底。现代主义是在对传统的颠覆、解构中获得自身价值的。因此对待传统的态度，似乎成为判断艺术家现代与否的标志。但是与那些追逐潮流的艺术家不同，面对百年现代观念史的嬗变，大泽人先生以中国古典文化中“允执厥中”的态度反观传统，坚持从传统文化根脉生发，以现代观念融汇贯通，走出了一条“本土性”现代之路。纵览其作品，融汇与解构并举，理性与情绪兼施；重文化而轻流行，重美学而轻情趣，与古典艺术迥异，也与现代流行殊途，与当代主义保持了若即若离的姿态。在全球现代艺术体系，尤其是在当代主义的激进浪潮中，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定力，不断以文化含量和美学建构彰显其独特的艺术品质。放在中国绘画体系中观察，他始终保持较为前沿的艺术状态。其艺术观念和创作方向的独特性，在中西方都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文化朔源

 

大泽人对传统文化的省察完全与众不同。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理解，并没有泛泛于诗书画印和笔墨意趣，也不屑斤斤于传统绘画的图像样貌，而是直接追朔到华夏文明的早期传统，去探寻文化根脉。多年来，他着力于道家学说探究，对老子《道德经》用功尤深。他从中西哲学的广阔视野中披沥道学宏旨，形成了对中华文化本体的自信与自律。他的《大浴女》、《天鹅湖》系列作品，明显呈现出“惚兮恍兮，其中有像；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的精妙状态。《马的传说》和《牛的故事》系列作品，无论是造型还是笔墨，都传达出“见素抱朴”、“复归于真”的文化气质。大泽人艺术数十年演化过程，同样现出贴近道学的端倪，其表现由象形到意象，由意象再到几近抽象，删繁就简，直面本质，逐渐形成最简约、最质朴、最自我的心象符号，这个过程暗合着《道德经》中“为道日损”的修养境界。面对他的作品，人们能够很直接地感受到一种敦厚、质朴、伟岸的精神气象，一种不可言传的文化风骨，正是其文化秉性和气质使然。在我看来，他对传统文化的探究，贴近了上一期文明建构期的文化底层架构，接续了中华民族更具奠基性、更具持久价值的文化精神，由此抓住了现代文明生成的基本要素。

 

图像再造

 

大泽人的艺术在西方看来非常异样，是令人兴奋的创造。而给中国人的感觉，却有某种似曾相识的味道。这种感觉并非来自对中国画的亲切感，而是来自画面本身所传达的图像文化信息。在图像学的层面看待大泽人的绘画，更可洞悉他对古典文化的继承。他画中的马、牛、天鹅，乃至人物，在图形结构和样貌上，与现实生活的关联并不紧密。仔细分析他线条与块面的结构方式，却是渊源有自。无论是马的鬃毛、面部，还是牛的结构、身体纹理，以及人体的结构等等，都隐含着某种古典图像特征。从远古彩陶的丰富纹样，到商周钟鼎的饕餮纹、回形纹，以及两汉的墓室石雕造型等，那些经典的远古图像和图形，都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似是而非的感受。当然那只是感受，抓不住把柄，无迹可寻。因为大泽人并没有机械地进行图形转换，乃至于他也并没有刻意应用这些图形和纹样，而是在画面造型和结构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古典图像的意趣。这存在于在他的艺术感觉之中，生发于古典文化的蒙养和浸润。甚至可以说，是那些古老原始图像的启示和感召，焕发了他建构现代图式的智慧和激情，他由此找到了对接古典与现代的视觉契合点。以此诉诸笔墨，便成就了他的现代艺术。这是对古典图像的再转换、再创造，也让他的创作回归到艺术母体，回归到冲破鸿蒙的原始冲动与本真素朴的自然状态。这些别有意味的图像，隐含着中华文化的心理结构，所以打动人心，所以似曾相识。

 

语言提纯

 

在西方艺术语境中，视觉张力是艺术的重要因素。中国画毛笔、宣纸、和水性颜料的材料特点，决定了其精神气质偏于阴柔，这也与中华文化特性契合。和刚劲厚重的油画相比，显然缺乏份量感。即便有所谓“笔力能扛鼎”之说，也是在中国画体系内比较而言。大泽人显然对此有着深切的认知，这反映在他对绘画语言的大胆改造、提纯。首先，他更加强化了水墨线条的独特价值，着力提升线条的质量感、份量感、书写性。多年来对书法的精深研究，支撑了他对绘画线条的锤炼。他画线擅用大笔焦墨，极端强调中锋和逆锋，绝少使用侧锋和顺锋。这样形成的线条，排除了轻巧、纤弱、柔美的趣味，更加刚劲、浑圆、生涩，充满阳刚之气，在画面中犹如钢筋铁骨，气势撼人。对于块面的处理，他的取舍更为决绝。传统水墨画的氤氲情趣固然优美，在视觉上却显柔弱。大泽人对中国画中这种最引人入胜的水墨情趣，果断地弃如敝帚，而是大量采用渴笔皴擦的方式来塑造块面，往往反复搓擦，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厚而不腻，重而不滞，直至块面沉着坚实得无以复加。他以刚劲、生拙的线条结构画面，以渴笔皴擦的方式塑造块面，使得作品单纯而统一，厚重如泥土，质感如岩石，产生出雕塑一般的凝重和沉厚。他画的牛，层层堆叠的粗糙外表，如浑莽的丘陵。他画马，理性分析出层叠的块面结构，如岩石一般劲健和敦实。用墨是如此，即便用颜色，他也绝少点染，而是同样采用厚重的皴擦方式进行，极力强化低调与复色的色彩特质，服从于塑造的需求。

 

艺术语言的价值在于表达。大泽人通过极端化的语言再造，抛开柔美情趣，不断强化刚性特质，使其创作冲破材料局限，摆脱了水墨阴柔特性，获得了极大的视觉冲击和精神震撼，取得了堪与油画匹敌的份量感。这种语言上的张力，在他作品的精神气质建构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画牛曾题 “路遇不平处，一踏变通途”，画马曾题“啸风图”和“驰骋天岸”等，或充溢旷达之风，或极尽霸悍之气。这些灌注着雄强风骨的精神取向，是他的艺术所传达的积极现实意义。在国家民族上升期，对充实文化能量，提振民族精神尤其重要。

 

母体意识

 

大泽人作品的题材多数来源童年记忆，每每谈到艺术，他总是提起故乡山东莱州的大泽山和村边小河，对童年故事如数家珍。远隔重洋，年逾古稀，他的这种情结始终挥之不去。创作，对他来说，就成为一种精神的溯源、游历和释放。在《大浴女》系列中，他反复描绘故乡村头月光下洗浴的村姑。《牛的故事》、《马的传说》，也贯穿着他对乡村生活的点滴印象。这些来自乡村的、童年的记忆，对于远离故土身处异国他乡的大泽人来说，具体情景或许已经被时间洗涤得模模糊糊，而潜藏在心灵深处的特殊情愫，却犹如柏拉图哲学中现象背后的理念一般，内化为一种强烈的母体意识，愈久远，则愈真切、愈纯粹。惟其如此，他诉诸画面的，越来越不再是文学化的情景和故事，而是提炼成了最纯粹的视觉符号和图像形式。那不是设计出来的视觉游戏，而是出乎生命情怀的哲思和感悟，饱含着世事沧桑，寄寓着人生况味。

把观念融铸、文化根脉、图像再造、语言提纯这几个方面，与他的“母体意识”放在一起思考，会豁然发现，两个范畴“同出而异名”，是他的“母体意识”在不同维度上的投射。对童年情愫的眷恋，指向个体生命母体的维度。而对传统文化的追朔，指向民族精神母体的维度。两者一以贯之、同频共振，构成了大泽人艺术生命的主旋律。惟其如此，他的艺术才成为更有意义的中国现代艺术——根植母体，本土生发，一举突破了“中西融合”“以西润中”“中体西用”等习惯认知框架，也冲破了当前对传统种种泛泛而论的氛围，开创出一条由古典贯通现代的新路径。这是一条正道、大道，可谓“极现代、最中国”，非大智慧、大气魄、大胸襟者不能为也。纵观百年现代转型的风云际会，能为此者，独见此君。

 

韩墨（美国国际现代彩墨研究总会执行会长，

画家，评论家，美术教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