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蓝庆伟
丁凯是贵阳当代艺术中生代的代表人物,他的艺术历程可谓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而这种理想化的历程与他在每个人生节点都坚定地选择了艺术有关。或许上天总是偏爱立场坚定的梦想家,在丁凯身上,几乎看不到艺术院校毕业生常见的现实与理想冲突的烦恼。高考前定专业方向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人的选择,但丁凯在初三时(1998年)便已选定了前路,当时,丁凯在铜仁市石阡县第一中学就读,遇到了他艺术道路上的第一个“贵人”——贵州师范大学教师夏炎,这一年在夏炎的影响下,丁凯决定了自己未来几年的人生方向——考上大学的美术专业。天遂人愿,2002年丁凯顺利考入当地最好的艺术院校之一贵州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在这里一边求学一边在夏炎创立的“绘点酒吧”打工,虽然在名称上冠以酒吧之名,实际上却是一个“文艺中心”——贵阳艺术家的聚集地,在这里丁凯遇到了他艺术道路上的第二个“贵人”董重,董重生于艺术世家并在中央美院进修过,熟悉艺术历史、酷爱音乐,是贵阳艺术界的名人,董重、夏炎、谷旭等艺术家们在“绘点酒吧”酒意熏然的艺术探讨,让“店员”丁凯一脚旁观,一脚入局,对艺术家身份的憧憬更加强烈。虽然“绘点酒吧”两年后便亏损关张,但这两年的时间让丁凯坚定了从事艺术创作的栉风沐雨之路,自此再无二想。2006年丁凯从贵师大毕业,便加入了董重等艺术家成立的“城市零件”(全称贵州城市零件当代艺术工作室)艺术区,此时全国的艺术区建设正进入如火如荼的状态,不论是北京798、上海M50、昆明创库还是成都蓝顶等都已颇具规模,这一将艺术家理想进行在地化实施的聚集模式成为促进中国艺术生态发展不可忽视的力量。“城市零件”也不例外,在之后一段时间,像丁凯这样怀揣艺术梦想的人源源不断而来,成为艺术群落这一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良性模式的新力量,也鼓励了无数后来者的加入。虽然今日的“城市零件”因为各种原因失去了物理空间的工作室聚集模式,但其创作不息的思想已是贵阳艺术家不可磨灭的精神支柱。
丰富的经历让丁凯很早便有了成熟的艺术创作风格。经过短暂的艺术探索期,丁凯在2010年形成了一种以“黑白”为主色调的视觉语言,这在以色彩为突出特点的贵阳当代艺术中独树一帜,丁凯似乎想用一种“无色”的视角来描绘他所看到的现实世界,而这个“无色”的世界默默滋生着自己的感染力。丁凯的“无色”画面主要描绘着三种内容:一是丢弃物,如日常生活中开始腐坏的葵花籽、莲蓬、鱼、虾、蜥蜴等;二是密集物,如卵、巢等;三是以花鸟本体进行变化的“机械物”。作为以布面油彩为主要创作方式的艺术家,丁凯的绘画摒弃了彩色,主要使用黑白色——常伴有赭石色——来描绘对象,这是一种主动放弃色彩在空间、色彩、张力呈现上的便捷性,转而从一种更具平面、安静、内敛的黑白色中寻找挑战的艺术处理方式。
被忽略的日常之物成为丁凯描述的重点对象,比如被丁凯命名为《种子》的葵花籽图像,在日常生活是中茶余饭后常见的消遣之物,瓜子壳无疑是垃圾,受潮后的葵花籽更令人厌弃,丁凯则将受潮后的葵花籽作为自己画面的主体展开描述,此类常人难以发现的日常细节,成为丁凯重点关注的对象。画面中的葵花籽以平铺状或独立存在或单独成堆,葵花籽的边缘因长期存在于潮湿环境下而霉变,丁凯在绘画中将边缘线描绘为一种弥漫的状态,将清晰的边缘线腐蚀化处理,由此呈现出一种特殊的质感——不可触碰的脆弱。这种将物体形态改变状态的描绘,成为丁凯独特的风格,一直延续至今。这些被忽视的日常之物,还包括莲蓬等,这类事物与葵花籽有着极为相似的共同之处,即被抛弃之物,在日常中,它们是事物的躯壳,是无生命、无价值的代表,丁凯对这些事物的描绘,充满着怜悯之情,又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精细观察能力,在丁凯的笔下,无生命之物并非没有感染力。在植物之外,丁凯将视线转向动物,一些处于生物链底端的鱼虾之类,它们与葵花籽、莲蓬一样,自身不具歌颂的价值,总是主角的背景和陪衬,更何况画家在这里选取的对象多为人们丢弃的“臭鱼烂虾”,但丁凯为这些腐坏的生物赋予了一种滋长的“暗”生命力,不论是冻鱼、冻虾解冻后的软塌,还是冻鱼、冻虾被油炸后的撑持,这种短暂的形式变化被丁凯精确地捕捉并关注。同时,画面中充满动态与感染力的边缘线处理手法,也是丁凯绘画中触动人心的特别之处。丁凯在此类绘画中最大程度地减弱了场景的存在感,与景观性、剧场性、故事性的画画不同,丁凯笔下的对象都是孤零零的,没有场景的铺陈和故事的叙述,画框的边框似乎没有对作品起到框定作用,反而因艺术家对画面的大面积留白处理而消失,作品中的事物仿若置于整面白色展墙中,像葵花籽那样被创作者从画面的维度中丢弃。
在中央美术学院进修(2009—2010)之后,丁凯的绘画再度转向对花鸟的描绘,他这个时期的作品也就用直白的《花鸟》来命名,在这一系列作品中,观者能在其中发现贵州当代艺术的典型特征——怪、野。花鸟形象常常在贵阳籍当代艺术家任小林、董重的作品中出现,或是造型古怪,或是颜色艳丽,基本上都充满了超现实感。丁凯的花鸟则又辟蹊径,虽然以《花鸟》命名,但整个画面都充满着机械感,咋一看会认为是对机械物体的描绘,但细看却发现丁凯用自己的逻辑将花鸟进行了变形,带有赛博朋克式机械感便是其中的一种效果处理,丁凯笔下的花鸟“机器”有着无比鲜活的“神经末梢”,类似于中国浅绛山水的效果,让画面的立体感减弱,平面感加强,丁凯将弥漫的画面造型从边缘线的处理中收至花鸟的内部,在清晰的边缘下,花鸟像是被外形生物掏空,形容枯槁,空有一身铠甲而无血肉。这种滋长状的画面处理从绘画的边缘线转为边缘内的处理方式,使得丁凯的作品从物体变化的外在描绘,走向一种更具内部自然生发的感染力,这与其外形的机械感形成鲜明的对比,这隐喻了丁凯当时当下的艺术追求——在掌握了各类绘画技术之后,能将自己的内心所感准确地赋予到画面的表达中。
环境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艺术创作中常被提到的话题,丁凯的艺术创作也不例外,当我们观看丁凯的最新创作“山水”系列时,这种感受则尤为强烈。“爽爽的贵阳”这句城市宣传语道出了这座城市与自然之间的天然关系,贵阳常被描述为一座自然生长在山林中的城市,夏季的凉爽、冬季的云雾,都是贵阳人的日常,也是生活在贵阳的艺术家们常见的描绘对象,丁凯的“山水”作品沿袭了城市特质,既有清爽的感受,又有自然生长的生命力。丁凯笔下的“山水”并没有古人山水画中极目远眺、游心骋目、临渊羡鱼的自然舒适,而是如同居住在眼前的风景,充满着可触及的近距感。这并非丁凯一个人心中的“山水”,而是贵阳人日常与居住的潜在感知,环境对人的影响用“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老话来表述再恰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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