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受注目的“舞蹈家”

　　在雕塑《14岁的年轻舞蹈家》中，Valsuani石膏与德加真迹的区别体现得尤为明显。这件原作是德加生前唯一对外展出的一件作品，第一次露面是在1881年的巴黎印象派展览上。眼下这件蜡制原作，以及德加生前大多数的蜡制雕塑都被华盛顿国家画廊所收藏。

　　原作中的这个年轻舞蹈家身材苗条，两腿长而有力，双脚自然张开成四位。重心总体上都落在直立的左腿上；而伸出的右腿则稍稍放松。对应这个站姿，其臀部左边略高，和右臀成一个斜角。

　　对比之下，Valsuani铸造厂里的那尊石膏“舞蹈家”则呈现了大相径庭的体态和体型。在上面的那条腿明显沉重、且肌肉发达；双膝都有些弯曲；重心均衡分布于两只脚上；臀部造型也与原作完全不同。另外，锁骨和颈部肌肉比蜡质原作更加突出，而从后面看，发型也有很大区别。

　　两尊雕塑的面部亦有差别。石膏的脸更模式化，有着近乎约定俗成的美，相对安静，饱满、低垂的眼睑在眼球上投注了深深的阴影。再看蜡像原作，眼睛半闭，雕刻出的瞳孔向下凝视。右眼与左眼造型微微不同。

　　但赫德伯格却坚信，差别恰恰是因为德加在完成第一稿后对其作品做了再加工，尽管这一点并没有被记录在案。他甚至认为，国家画廊里那尊蜡像这也是遍布全球各大博物馆的Hébrard出品的青铜雕塑原型并不是德加1881年展出的那件。Valsuani的石膏“舞蹈家”才是展出的原型。他表示，国家画廊的那个“舞蹈家”在解剖学上略逊一筹，是1881年雕塑的第二版，创作时间可能在1903年左右。依照他的逻辑，Valsuani的石膏雕塑才是原版，而德加现存的蜡制真迹倒是后来的修改版。

　　不过要自圆其说，赫德伯格还面临着诸多举证难题。1881年的印象派大展并没有留下照片，查不到任何艺术家留下的与“舞蹈家”有关的书信，当时展览观众在描述这位“舞蹈家”的尺寸、衣着、皮肤、发型及社会身份时也相当不一致。“舞蹈家”从此再也没有展示过，它只静静矗立在德加的工作室里。艺术家去世后不久，照片拍摄下了其库存的雕塑，包括三张国家画廊所藏蜡制“舞蹈家”的照片。相片中，“舞蹈家”看上去和今天的样子非常接近。

　　如果赫德伯格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国家画廊的蜡制“舞蹈家”与Valsuani的石膏“舞蹈家”原型是同一件作品，只是德加在创作了Valsuani石膏雕塑的蜡制原型几十年后，着手将其改头换面，使其从静止、臀部等高、腿部粗壮的1881年版华丽转身为一个身材苗条、小腿修长、大腿有力的年轻舞者，同时还拥有一张全新的面孔，摆了一个别样的造型。

　　素描为证

　　可惜在相关的技术研究以及图片档案面前，这一奇特的理论却很难站得住脚。最好的证据便是几张为雕塑创作而画的人模素描，画的是一个名叫玛丽·凡·格特姆（Marie van Goethem）的女孩，画中包含了雕塑最初的构思。1879年，14岁的玛丽是巴黎歌剧院舞蹈学院的二年级学生，次年她被录取为歌剧院的一名芭蕾舞演员。在德加所有的模特儿素描中，画玛丽的素描数量最多。曾联合策展过一些德加作品展的舞蹈历史学家吉尔·德凡亚（Jill DeVonyar）认为，这些玛丽的素描展示了一个“极具生理天赋”的舞者形象：“漂亮的外形、修长的四肢、脚踝灵活、背部柔软。”

　　在多张素描中，玛丽身穿一件芭蕾舞短裙。而在另外几张玛丽的裸体素描中，她的体形以及臀部、腿部、右脚姿态都与国家画廊的“舞蹈家”十分一致。裸体素描是德加1878年至1880年间绘画的一大特色，但却没有一张是和Valsuani的那尊石膏“舞蹈家”造型一致的。

　　有一个系列的裸体素描包括了德加创作国家画廊“舞蹈家”所用支架的速写。该支架在评定赫德伯格的言论上也是相当关键的一个依据。

　　2010年，国家画廊首次出版了一套关于德加身前蜡制、黏土雕塑的系统目录。为了这一目录，国家画廊管理员兼德加专家达芬·巴伯、莎莉·史特曼连同三位国家画廊的科技人员一起对画廊收藏的德加雕塑做了详细的技术研究和分析。这项研究包括了3D电脑建模、激光扫描、拍X光片，还有光谱、色谱及显微镜分析。在这些技术的帮助下，专家和科技人员能够还原雕塑的历史，以确定哪些更改和修复是在艺术家生前或者身后完成的。

　　科技解密

　　他们由此确认，艺术家身后绝大多数的修改是缘于外部支架的移除和新支撑物的植入。其中一些改变发生在艺术家去世后不久，帕拉佐罗在Hébrard铸造厂准备翻铸这些雕塑之时。其余的发生在1950年代早期到中期，当时帕拉佐罗正准备出售这些蜡制和黏土的原作。1955年，69件现存的德加蜡制雕塑被运往美国，卖给了收藏家保尔·梅隆（Paul Mellon），而保尔最终将其中的52件捐赠给了国家画廊，其余的捐给了其他博物馆。

　　在此次目录编著中，《14岁的年轻舞蹈家》吸引了最多的目光。这尊蜡像内部结构包括一个铅管支架、木块、类似棉絮的有机材料、油漆刷柄、绳子和黏土。外表面由熔化的蜂蜡混合彩色颜料而成，或另外混合蜡的成分。

　　如果赫德伯格的说法属实，那么要完成国家画廊这个复杂的“第二版”明显需要对内部结构大动干戈，外部也需重新浇注。赫德伯格则认为，德加只需要从右臀处开凿熔化外表面的蜡，重新调整材料来使得左臀略微高起即可。

　　即便他所说的做法可行，但其他复杂的调整仍然不可避免。国家画廊所藏的这尊“舞蹈家”支撑双腿的铅管支架是固定在基座上的。如要做成赫德伯格所谓的这“第二版”则需要将“第一版”右腿的支架向不同方向弯曲，膝盖以下部分向外拉伸，并且在基座上朝后移动位置。重整支架后，右膝盖以下的部分都得重新塑形，右脚也需转向新的角度。

　　巴伯和史特曼精心记录了所有国家画廊所藏的52件德加雕塑的改动之处，却没有发现一例如上所述的改动案例，另外还指出“在脚部和小腿铅管周边的黏土就是用来‘固定’支架，以及防止任何雕塑姿态的改变或者移动”。

　　在如此确凿的图片档案及严谨的技术研究面前，赫德伯格的论调就显得有些苍白，反而是他概括的攻击他的反方观点听起来更有道理，即Valsuani的石膏是由技艺高超的雕塑家做的高级复制品。这些“仿客”“时而忠实于德加的原作，时而又掺杂了自己的新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