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筹备拍卖行的过程中,很多前辈给我们以帮助。谢稚柳先生为我们题写了公司招牌,他还和程十发、马承源、汪庆正等四位前辈一道担任了首批顾问(后来追加了陈佩秋先生、刘旦宅先生)。永成的黄伟明先生也给了我们很多具体的指导,帮助解决了很多操作上的难题。最难忘的是汪道涵先生,闻讯我们创办拍卖公司,数次约我和沈毓琪同志去他家中交谈,给我们很多指导。看了苏富比、佳士得和永成的拍卖图录,他说艺术品市场是继股票和珠宝以后,一个很重要的市场。在上海创办拍卖公司意义重大,很有前途。他还应我的要求为我们写了一篇文章刊登在公司的介绍上。其中写道:“一家拍卖行就好比一个人,用一双手牵着卖方和买方来交易。拍卖公司要注重拍品质量和服务质量。”若干年以后,我读到一些文章反复提到汪老的高瞻远瞩,深有同感。如他提出上海要开放开发浦东,提出上海要办世博会。他说广交会是战术,世博会是战略,会影响上海一百年。这都是比常人超前的地方。我从他支持办拍卖行这件事,看出他的胸怀和气魄。汪老不仅说,还给我实质的支持。如他前来上海美术馆观看我们的拍卖预展,两次参加我们在静安宾馆举办的拍卖庆功宴,谈笑风生,举重若轻。他的到场,给海内外收藏家以极大的鼓励,也提升了朵云轩公司的地位。回想起来,汪老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所给予的厚爱,真如雪中送炭,令人终生难忘,感激不尽。 1993年2月20日,我们在静安希尔顿酒店举行了拍卖公司成立大会。汪道涵、龚心瀚、徐福生等同志出席大会并讲话。公司当时编制15人,实际员工只有总经理祝君波、副总经理曹晓堤等四人。在南京路朵云轩顶楼加盖了一间办公室和一个会议室,这就是公司全部办公场所,真正秉承了国有企业和朵云轩一贯的传统,艰苦创业,白手起家。 我自定6月20日为拍卖日,这就让公司背水一战,没有退路。我们派出员工去征集拍品,应该说这是最艰苦的时期。因为社会上的人都习惯银货两讫、当场买断的传统做法。对拍卖公司先收下书画,拍出了再结账,拍不出再退还物主的做法,很多人不理解、不适应。我自己带的一队人马由杭州、南京、扬州、镇江、常州和苏州一路下来,收到了二三十件;北路薛锦清一组,荣宝斋、中国书店支援了一些拍品;曹晓堤在门口收到了张大千《溪山雪霁图》等精品,但总的来说,数量和分量都不足。我们分析了形势,感到除了初战必胜以外,国内市场对拍卖很陌生,一定要作出示范,让物主们看到拍卖的好处。于是我们把店堂里挂的画摘些下来,再从仓库拿了一些精品力作,组成了首场拍卖的拼盘。应该说,1993年的拍卖受到当时文物法规的影响,可以出口的文物才上拍,限制出口的一律不上拍(包括明清书画甚至近代书画中的徐悲鸿、傅抱石等),生意很难做。这和后来政策开放很多旧文物可以拍卖是很不同的。 就这样,连征集带补充共有155件拍品上拍。徐建融教授为我们编辑图录。他的细心至今令我难忘,如精心设计好拍卖的顺序和节奏,为后来的成功立下了一功。我的师兄张雄先生为我们操刀设计。在今天来看,这是一本规模很小的图录,但当时时间太紧,我们还得加班加点,废寝忘食。那天完成图录发排已是半夜,我和曹晓堤、卢辅圣、徐建融等人到对面五芳斋吃夜宵,端起一碗面才记起这天是我生日,1993年3月18日。 图录出来以后,由薛锦清、陈伟康等人负责,我们在香港举办了部分展品预展;曹晓堤带队去北京、深圳两地展览。在北京,我们的展览还上了中央台的新闻联播。同时,我们公告在上海社科院举办拍卖知识的系列讲座,徐建融、曹晓堤和我都去讲课,这大概也是国内最早的艺术收藏和拍卖培训,而教材是我们自编复印的一本海内外拍卖资料。 拍卖前,我们做了几位重点客户的工作。如张宗宪先生是我在永成结识的大客户,他收到我的信和图录以后,专程在拍卖前单独到公司来看东西,并表示要捧场。他还拿去了很多图录,帮我们拉客户。另一位是香港金山集团的罗仲荣先生,他是上世纪90年代香港拍卖场的大买家。他也和妻子一起专程到我们简陋的办公室看画。中午我们请他们夫妇在天津路一家小饭馆吃饭,罗先生欣然前往。后来我感到在小饭馆吃饭有点失礼,但罗先生很给我们年轻人面子,毫不介意。席间,罗太太告诉我:“罗先生在全世界有几十家工厂,有一些厂他一次也未去过,但你们拍卖公司他会亲自来看。”由此知道罗先生对艺术尤其是二十世纪的书画情有独钟。二十年来,我每年春节都收到他们精印的梅洁楼藏品年历(罗夫人姓名刘梅洁),从不间断。深知他们是真的喜欢艺术,也由此懂得了什么叫名家的为人——平和、认真。 我们还通过新加坡中华书局施太太做通了新加坡大收藏家、袖海楼主杨启霖先生的工作,他拍卖前发来了一纸传真订单,共竞投十多件拍品,使我们喜出望外。 图录发出去,我们做了很多宣传,也引起了海内外的关注。拍卖能否成功?能否大成功?我的心里并无把握。因为在此前北京、西安等地也有过艺术品拍卖,都失败了。这就使上海朵云轩的拍卖更引人注目。知名记者谷苇在《文学报》发了长篇述评,标题为《艺术品拍卖纵横谈》,醒目的题记写道:“朵云轩艺术品拍卖公司春拍即将开槌。此前,北京、深圳、西安的艺术品拍卖成绩不甚理想。上海此举成耶?败耶?——人们关心着。”余传诗写的另一篇长文《朵云轩,你能启动这个市场吗?》刊发在1993年6月17日的《光明日报》上。这些都反映了人们的期待和担忧。 在当时的政策条件下,不可能加重拍品的分量,只能多做客户的工作。于是,我们加大了图录投送的力度,印了5000册,尽可能发到需要的客户手里,同时有针对性地做工作。 港台藏家成主力 说起第一次拍卖,也有好的地方,就是低成本运作。公司仅投资了30万元人民币,与今天高投入、高收益不可同日而语。比如选希尔顿酒店,是与波特曼相比较而定的,波特曼开价半天拍卖收4.5万元,希尔顿只收4500元。又比如图录卖250元一本,很多人需要,也卖出不少。拍卖预展选在最老的上海美术馆,场租也很便宜。我们还创了世界拍卖史的先例,入希尔顿参加拍卖会,要买一张85元的入场券。最近我翻到一张照片,我在向佳士得驻上海的首席代表朱仁明小姐派发拍卖入场券,有红、蓝两种。我回忆,这是用于1995年春季的拍卖会的,因为拍两天,入场券用了两种颜色,以示分别。当然,大部分票是送的,并未收钱,但在那个年代,不用入场券显然不行。首场拍卖会人们闻讯蜂拥而来,中途不得不停止入场,证明我们卖票的做法是符合实际的。 在拍卖前,还发生过一个插曲,就是与佳士得的合作。由程十发先生的公子程多多介绍,我们认识了爱丽丝·袁小姐和黄君实先生,在印制图录前他们代表佳士得专程来上海看了我们的拍品,黄先生还帮我们估了一部分参考价。当时我们白手起家,希望借重佳士得的力量和客户网络。但是,在拍卖师问题上,双方没有达成协议。袁小姐坚持,既是双方合作拍卖,就要用佳士得的拍卖官;而我坚持,既是在上海拍卖,就要用朵云轩的拍卖师。而我当时并没有拍卖师。但我认为这是主权的象征,不肯让步。多年后回想,我也为自己的决定而惊奇,也许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真的敢作敢当,充满热情和理想。事后,我在全社二百多名员工中,选了时任总编辑助理的戴小京先生。以我对他的观察,戴先生是书法家,一表人才,口若悬河又口齿清晰,有胆有识。我让曹晓堤先生陪他去香港实地观摩了佳士得、苏富比的拍卖,回来以后又操练了几次,居然上场也一举成功,成了后来颇有知名度的“江南第一槌”。 苏富比、佳士得的拍卖秉承了欧洲贵族的君子之风,他们在香港拍卖的登记手续比较简单。而在上海怎么操作好呢?我们想出了两个办法,起到了很好的作用,也为后来全国各家公司所沿用。一是领牌登记凭身份证和护照,并复印备份。这一招在上世纪90年代很管用。二是设计了成交确认书。落槌以后当场填写,由竞买人签名备份。因为以英国式拍卖师记录为凭的方式,在中国显然行不通,有了本人的当场签字确认,在后来的钱物交割和法庭诉讼时就有了过硬的凭证。所以说,细节决定成败,关键的细节确保了我们首场拍卖的成功。一个好的指挥员的责任,一定要做到宏观把握,微观落实。这也是多年工作的一条重要经验。 目光回到1993年6月20日下午1:30这一刻,中国拍卖史上首场成功的拍卖第一槌在上海静安希尔顿酒店敲响。6月20日作为春拍已是上半年的最后时机了,下半年快来临了,所以天气比较热。整场的人涌入大厅,挤得水泄不通。很多人来竞买,牌号被领走了120多个,相对于155件拍品,这个领牌比例是很高的了。然而,更多的人是来观摩,来看热闹的。在我记忆中,有知名艺术家谢稚柳、程十发、陈逸飞,文物界精英荣宝斋米景扬,瀚海秦公,嘉德王雁南、甘学军,苏富比溥文,佳士得袁小姐,兰馨蔡国声等。座位不够,很多专家席地而坐。就是这样,还是挡不住人流,无奈之下,我忍痛决定关上大门。 起拍的第一件作品是丰子恺的《一轮红日东方涌》,绘父子两人在岸边迎接初升旭日,题款为“一轮红日东方涌,约我华人捧”。这是多好的句意,正好象征我们华人开创拍卖事业,打破西方人垄断中国艺术品拍卖的历史。放的第一张也是徐建融教授的设计,既是口彩好,更是价位低,便于拼抢造势。果然,由1.8万元起拍,你抢我夺,节节攀升,一时难以下槌,直顶到十多万元加佣金12.65万元才罢手。我们请出泰斗级人物谢稚柳上台,敲响了第一槌。顿时全场掌声雷动,满堂喝彩。此后气氛持续升温,每张画都经激烈拼抢。你想,很多客人远道而来,谁想空手而归让人耻笑?前30件拍品竟然成交了26件,仅4件流标,这种业绩和气氛,就是在香港佳士得、苏富比也少见。除了成交率高,成交价更是大超底价,令人看不懂。如63号梁启超对联成交13.2万元,66号张大千《溪山雪霁图》(尺幅仅71.2×18cm,)成交39.6万元(这是晓堤兄在门口收来的,绝对是件精品)。 拍卖进度慢、竞争激烈、价位高本是件大好事,但我内心十分着急,因为当日希尔顿宴会厅已借给一家大公司开晚宴派对,我们必须在16:30交场地。但1至30号拍品居然成交了26件,件件志在必得。时间飞逝,我只得在中场休息时嘱咐戴小京先生加快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