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吴冠中老先生说：“人生很短，艺术很长”，都是在告诉我们漫漫人生路上的不断求索，即使“吾生有涯”也不畏惧，要在有限的生命中去探索无限的可能，一直行走在路上而不停怠。李芸女士磨砺多年，在艺术道路上不断探索，敢于实验，不断突破自我，这正是对前人告诫的诠释与践行。

 

  李芸以前画传统山水、花鸟等，耕植于传统笔墨多年。中国传统绘画重视“传承”，讲究先以最大的功力打进去，再以最大的勇气走出来。但千百年来形成的完善深厚的文化艺术体系之传统以及文化遗传基因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走进去者或茫然不知所措、迷失了方向；或彻底折服于传统的浩瀚、乐于徜徉其中不能自拔；或自知人微舟轻而系舟一隅、面对彼岸只能望洋兴叹等。真正有勇气有能力走出来者甚少。而“离家出走”的勇气恰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必备的素质之一。不安于现状、不故步自封、不乐不思蜀、不坐井观天，有勇气才可以冲破樊笼，打破习惯思维，从新上路。了解了李芸这些年艺术上的探索，我们可以看到她一直在路上，她具备这样的勇气和品质。

 

  陈丹青说当今中国艺术家都有两个传统：一个中国本土的，一个“广泛的”西方的。本人深表认同。“一”不仅包括中国几千年来一脉相承、根深蒂固的传统，也包括我们自十九世纪中后期这一百多年来向西方的“拿来”学习，尤其是改革开放国门打开后这几十年与西方文化的深度交流融合。二是当代信息科技发展带来的便利，信息的同步带来文化的趋同。过去东西方艺术历史脉络、现在东西方艺术发展走向、国内外艺术家的新风新作等，人们都可以有多种渠道随时知晓了解或观看欣赏到。不懈的努力与开阔的视野，可以让创作者在多种艺术品类或板块体系中不断地补充能量，李芸即是如此，对艺术的热爱让她保持着在水墨领域多年的潜心研习与持续的实验探索。 

 

  李芸近几年的画作中，呈现出主动对东西方艺术有选择性地摒弃、吸收与融会。她把少儿绘画的童真、原始艺术的粗野、民间艺术的直率、象征主义的隐喻、立体主义的解构等融为一体，营造出一个超现实的奇幻梦境。画面趋于平面，主要应用线条纵横穿插分割画面，形亦隐于其中。色彩的铺设晕染成为追忆童年的烂漫。而画面中出现的飞鸟、游鱼、走兽等形象成为一个记忆映象的带入点，像一位花季少女精心编织的七彩风车时空隧道，将观众引入她的童年梦境。她用近乎孩童的笔触，还原艺术最原始的冲动，让形色自发生长，演奏出一曲曲律动的交响。当我们凝视这些画面，会被引入创作者的幻域，拉我们重回孩童的视角，重新释放回无拘无束的童年旷野。作者抛却写实束缚，让想象力主导，对自然生灵主观重构，把种种生命体验或经验的独特感知，化作这些色彩斑斓、造型不羁的存在，这是一场与内心本真的深度对话。李芸虽然还应用中国传统水墨的工具材料，却创作出“不被定义”的全新作品。她打破原来浸润多年的笔墨桎梏，放弃以前熟悉的创作路径，同时也不同于当下流行的实验水墨。其作品明显模糊了东西方艺术体系的界限，完成了对传统的背离、对过去的背离，展现了自己现在的“水墨态度”。

 

  李芸新作画面的平面化视觉处理使作品更具有当代性，可以更纯粹的探索绘画本身的问题。其实中国传统绘画从一开始就趋于平面性，后来的传统山水画中虽有平远、高远、深远的特殊透视技法，但那也是在平面维度里呈现的立体幻象，这是我们祖先的高明之处。而西方的艺术史亦是一部从平面到立体再到平面的发展史，本质就是回到绘画本身（点线面形色）上来。从平面化这个点来说，最后东西方艺术殊途同归。西方艺术后来的平面化始于巴勃罗·毕加索和乔治·布拉克的立体主义，他们追求碎裂、解析、重新组合的形式美感，以许多碎片形态的组合为所要展现的目标。它否定了从一个视点观察事物和表现事物的传统方法，把从不同的视点所观察和理解的，形诸画面，从而表现出时间的持续性。这一点和中国山水画中的一步一景、移步易景有异曲同工之妙。作品的平面化可以更利于点、线、面、形、色这些绘画本身基本元素的表达，展现绘画真正的意义。李芸的画亦是如此，画面虽有物象出现，但更多的是她在绘画基本元素上的运筹帷幄。抑扬顿挫的线条在画面中交错游走，分割出碎片化的面，却又组合出物象的形态万千，展现出独特的形式美感。

 

  虽然已非传统面貌，但李芸新作的用线明显带有书法的书写性，线条的力度与流畅性抑或写意性都跃然纸上，这得益于她多年来的读帖临习、笔耕不辍。她还多次去中国几大年画产地走访考察学习，画作间溢着中国民间年画艺术与西方现代派艺术的直接直率，明显也受到西方保罗.克利、胡安.米罗等大师的影响。用线条去散步，像蜗牛爬过画面留下的斑斑痕迹，闲适而漫不经心，在控制与偶然之间切换而恰到好处，巧妙间多了一份稚拙的味道。线条看似随意却又暗藏秩序、轮廓被拆解又重组、造型扭曲变异穿插应用、分割色彩块面又合为一体，构成形态奇异的生灵交织，串联起画面的奇幻节奏。像孩童打翻积木后重构的奇妙世界，是对“完整”概念的重新解构，这些不规整又生气十足的线条展示出鲜活的原始生命张力。

 

  画面中展现出的童真气息，初看像小孩子不谙世事天真烂漫的信手涂鸦，可见她依然保持着一颗珍贵的童心。她用未被泯灭的童心，迸发出艺术最本真的冲动，编织出属于自己的“生命狂想”。如她画中多次出现的眼睛符号，她像孩童般大胆肆意用天真无邪的眼睛打量世界，现实生活中的种种体验感悟化为作品里或不解或惊诧或会意或感慨或嘲讽等的种种“表情”，这是对成人世界的精神对抗，也是现实的隐喻。像小孩子一样画画很难，毕加索说他十四岁就可以画得像拉斐尔一样好了，却穷极后半生学习向小孩子一样画画，但结果却经常让他沮丧。人的孩提时代更趋于动物性，更多的是本能天性驱使，可以说是“动物人”，而成年人在经历了社会“被教育”后成为被理性约束的“社会人”。所以要让成年人像小孩子一样去思考问题、理解事物非常困难。而李芸做得很好，她懂得放弃，放弃她曾经难得获取的经验，选择回归。毕竟我们都曾拥有过孩童时代，我们也从小时候走来，儿童时代的梦我们还做着，虽然我们也会在未来成长成熟最后走向凋零，而这不正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形态过程吗。

 

  观李芸女士的新作品，我们已然看到她构建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艺术天地、一种独特的艺术语言，作品面貌蔚然成风，展现出一个创作者特定时段的艺术实践过程和不断为艺术探索付出的责任担当。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艺术的路很长，慢慢走。祝艺术之树常青。

 

罗文明于成都

二零二五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