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肖明慧
我第一次看到雷先生的作品是《乐园》系列里的三件,有泥稿,青瓷、琉璃。
那些小人儿不看我。
不对,那不是小人儿。那是我自己。
他不看我,而我自己又羞愧,又想逃走。
他盘展,似无一切挂碍。他端舞,严肃又温柔。他酣睡,春风也要笑起来。
他不往外看,他甚至也不用看我。他是生命的最初,是本来的样子。是一念未生。
好像恬静,分明马上要无声处响惊雷,透出生命的大欢喜。
所以雷先生叫他们乐园吗,那个没失去的乐园?
很多人看到了美,而这些雕像惹起了我深深的忧愁,我已一分为二,我怀念,我羡慕,我也挣扎。要有多少智慧,才可以看破俗世之无明业障,达到这样一种丰腴、完满、欢喜。
再后来看到了整组琉璃系列。半透的琉璃浓郁得像光本身。乍明乍暗,缘起缘灭,一切不过刹那。“造人”始于空寂中生命肇始吗?无数个刹那沸沸漾漾开去,琉璃幻做光影瑟瑟,来源于空,化作这生命仪式般的舞蹈,又终将回归于空吗?
参透的人,披发而行,袒腹东床。或者感慨:“夜夜深杯酒满,朝朝小圃花开,自歌自舞自徘徊,无拘无束无碍。青史几番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消计较于安排,领取而今现在。”
所以,我在无声中听到彩乐齐鸣,看造像们如晋人舞之蹈之,庄严而尽兴,以刹那而永恒。
好的艺术让人看到时间,最后和开始。又一次,带给我深深触动的不是美,而是在办公室的下午,突然要去面对美好和短暂这样的想法,一时间不知当悲当喜!
我想雷先生也在思考,而且把答案留在了这里。
最后我想说的是,雷先生放弃了前卫或者特立独行的手法,而转向民间工艺、传统造像学习,也许是传统艺术内在的理念契合了他想表达的主题。中华艺术有他的根。汉代的俑,石像,或更早之前的秦俑,传达出一种“大美”,有力从中透出,是实而一体的,不是壳。中国的艺术有度,有规,有仪,在一种好像被规范的情况下反而能超出像与不像的俗套。不取悦感官,不制造幻境,极少,最终是一股“气韵”。我以为东方艺术成熟之早,境界之高迄今难以超越。在某种程度上,这种美接近“道”,它所带来的愉悦超出了感官的愉悦,也许反倒同数学家、物理学家在探索中获得的愉悦殊途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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