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薛昊然
胡炜钊的影像艺术创作始终围绕一个核心命题展开——如何在时间的不可逆性与存在的瞬息性中,为那些即将消逝或已然消逝的物象赋予新的生命?艺术于他而言,并非对现实的被动复刻,而是一场以抵抗消逝为名的主动行动。
他希望记录那些被主流叙事边缘化的“脆弱存在”:无论是日常都市场域中的某一瞬间、还是中国西南山区少数民族濒危语言的最后一声呢喃。他认为这些“脆弱物象”值得被关注,因为它们往往被社会主流视角忽视,并且其背后一定拥有一个丰满的故事。
他试图用偏纪实主义的影像捕捉“消失的日常”,再通过生成式人工智能介入后续的故事性创作,在一定程度上,原先的叙事逻辑被解构,人工智能的出现使这些“脆弱存在”被真正置入到一种纯粹的大众化语境中,犹如在不可抗消逝过程中的一丝慰藉。
但抵抗并非简单的“记录”,而是通过艺术创作过程的转化,让消逝成为存在的另一种形态。在他的许多静态影像作品中,胡炜钊仍尝试以纪实作为至关重要的出发点,在有关濒危少数民族语言——土家语的创作项目中,他与独立影像艺术家罗旖旎共同深入鄂湘渝三省交界的山区,实地踏勘、收集、记录濒危的语言和相关传说,再重新用当代艺术的形式为其转译。
相比于最终呈现效果,胡炜钊更加看重创作的过程,因为这是对“脆弱存在”的尊重,他渴望通过这些创作,让观者意识到:消逝从未真正终结,它只是以更隐秘的方式存在于我们的感知、记忆与想象之中。
《婚姻之门》系列作品由纪实影像与后期AI生成共同完成,胡炜钊一直希望打破传统媒介的束缚,赋予视觉影像更多的表现可能,结婚典礼作为普通人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它对于个体生命所赋予的心理意义远大于现实意义,而其发生的瞬间又是及其短暂的,甚至在婚礼结束后一切又迅速回归平淡。鉴于此,他希望借助AI工具重塑这一重要的“脆弱瞬间”,生成式人工智能所依据的海量数据携带鲜明的世俗化特征,为我们重塑了婚姻的原始肌理。这些影像如同社会的一面镜子,反映出婚姻在不同时空下的多样形态,让观者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婚姻并非单一的童话,而是充满变数与挑战的人生旅程。
深冬的华北平原,清晨我驾车前往城市的边缘地带,行驶至一处堤坝,隐约看到远处天空中漂浮着一个巨大的气球,在气球下面,一个小小的人影仿佛在牵着它,但我却看不到手中制约的线。我及时捕捉到这一转瞬即逝的景象,此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在《城市旅行团-人工物景观》系列创作里,他将目光聚焦于城市边缘地带那些独特而复杂的阈限空间。这里是工业与农业的交汇之处,是生活与生产的过渡之域,也是自然与人工激烈碰撞的场所,充满了矛盾与张力,为他提供了丰富的创作灵感。这一系列作品中,胡炜钊以独特的视觉语言构建了一个充满奇幻与思索的隐喻世界。画面中,经典的卡通形象——Hello Kitty 气球成为核心的人工物元素,它们漂浮在荒芜的户外场景之上,与广袤而略显寂寥的自然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在以此为基础的系列创作中,胡炜钊刻意将人物引入画面,如手持怀表、与狗一同凝视气球的身影。人物的存在,不仅为作品增添了人文温度,更成为连接人工物与自然环境的情感纽带。怀表象征着时间的流逝,暗示着城市边缘地带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变迁;狗作为人类忠诚的伙伴,代表着最本真的情感与陪伴。它们与 Hello Kitty 气球一同构成了一个充满隐喻的场景,引发观者对于时间、情感以及人与物关系的再次思考。
作品《十二次出席》灵感来源于深夜无锡老城的一处街边餐厅,一处空荡荡的餐桌刚刚送走今日最后一批食客,而这样的场景日复一日,一群人因为一些关系在此相聚、离场。胡炜钊偏爱从这些平凡场景中汲取创作灵感,寻找边缘化的叙事方式也是他许多作品的特点。
他的影像作品往往都在强调“场域”的精神,街边餐厅是城市生活中人们司空见惯的场所,它见证了无数人的日常交往,人们因各种关系在此相聚、离场,餐桌作为一种象征物也提示着生活的无常和人际关系的流动性、瞬时性,每一次宴席的背后都存在着人际关系的解构与重组,这正式人间的奇妙之处。值得一提的是,在独幅拼贴作品中,胡炜钊将人工智能转化为帮助他理解自己作品的伙伴,而不是单纯的生成工具,对自己作品保持一定的困惑感是需要的,他希望借助新的媒介工具从不同的视角看待“人群”在“场域”中的关系。
《不此湖》是一部聚焦中国西南少数民族土家族地方叙事的当代影像艺术作品。在这段时长6分55秒的影像中,创作者以土家语娓娓道来童年时从父辈处听闻的古老神话——《西兰姑娘》。
创作动机来自于土家语在不到一百年间的迅速消亡,他认为自己需要做些什么,用更当代艺术的形式挽留这门承载着千年民族记忆的语言。如今,用土家语讲述土家族自己的故事,已然成为一件极度困难之事。
海德格尔曾言:“语言是存在的家。”我们对于世界的认知与理解,始终无法脱离自身的语言体系。维特根斯坦强调“语言即生活形式”,深刻揭示了语言与人群日常生活行为之间的联系。而沃尔夫假说“语言决定思维”则表明,不同语言独特的语法结构、词汇逻辑,会潜移默化地塑造使用者的思维方式。由此可见,一门语言的诞生,深深扎根于使用者漫长而真实的生活场景之中;而其消亡,则意味着一种独特的生活认知将永远离场。
倘若将土家语的消亡简单归结为工业文明对古老农耕中国的冲击,这未免过于残酷。为此,在恩施州来凤县百福司民族小学,他与独立艺术家罗旖旎找到了坚守讲台三十余载的土家语传承人储永明老师,诚挚邀请他完整翻译了土家族神话故事《西兰姑娘》,并学习了土家语的发音规则、语法特点以及词汇演变等语言要素,胡炜钊认为去努力呈现这件动态影像作品的过程本身就具有意义,是一场以抵抗消逝为名的具体行动。
在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的时代,艺术家胡炜钊选择与“消逝”本身对峙。他的创作,是一场在时间不可逆的洪流中,为那些即将沉没的“脆弱存在”所进行的诗意打捞。
胡炜钊的艺术实践,最终指向一个深刻的哲学命题:我们如何与逝去之物相处?他的回答是:通过创造性的转化,让告别成为另一种形式的相遇。他为我们展现了那些正在悄然离去的世界碎片,以其充满哲思与温度的作品,为我们这个易逝的时代,提供了一种珍贵的抵抗范式。邀请我们重新思索时间、记忆与人类处境的本质。
该评论来自上海明圆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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