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中国画现代化”的课题始终困扰着中国艺术家,如何在批判与继承之间做出取舍已在美术界讨论多年。事实证明,简单地将现代主义的手法引入中国画而产生的“先锋水墨”,只能是徒有现代绘画的躯壳,无法从根本上引领中国画的现代化之路。面对当下已波及人文艺术领域的“全球化”浪潮,如何坚守民族文化的价值体系,黄华三近年的水墨人体系列基于对现实的艺术困境的深入思考,为探寻中国画的现代形态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我第一次看到黄华三的水墨画,大约是在七年前的一个小型展览上,他展出了几幅以李白诗意为题的人物小品,后来又陆续在其它画展上见到他的类似作品。一叶扁舟,半扇竹蓬,人物总是作慵懒闭目沉思状,颇具“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的闲散宁静。我觉得这也是黄华三自身精神状态的真实写照。那时他刚从德国归来不久,挟西方当代思潮,观国内画坛现状,他正陷于矛盾的困惑中。随着西方文化的强势扩张,中国画正面临自身生存空间的消失以及外来文化的冲击,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民族绘画?我们所引以为荣的“传统”的现实意义和未来价值何在?这是每一位有志探索中国画现代之路的艺术家所面临的尖锐课题,黄华三也不例外。
众所周知,“书画同源”这一中国传统绘画的经典形式以及被视为其不可动摇的精髓所在的笔墨技法都己历经千年之久。乃至外国学者都惊讶于我们“不时略微调整一下从明末清初流传至今的国画样式”,“悠然嬉戏于书画一体的境地……”。但是,尽管从康有为到陈独秀都几乎一致地主张否定明清文人画、将学习西方写实美术作为振兴中国民族美术的良方,至今以“复兴民族文化”为幌子的传统观念依然从根本上阻碍着中国美术的变革之路。中国绘画从题材技法到精神旨趣,仍然津津乐道笔墨本身的独立审美价值,仍然倾情于传统的山水景观与人文理想,导致在跻身世界舞台的路途上日益丧失话语权。
黄华三意识到,“中国画现代化”归根结底是一个如何对待传统的问题。他在授课时说的一段话鲜明体现了他的主张:“人生短暂,且前人留下的好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们要掌握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精华是根本不可能的。实际上,怎样学习传统,掌握方法是关键。所以,我们既要学习传统,又不要与古人较劲,不要和古人拼笔墨、拼书法、拼诗词修养……因为拼的结果是什么,大家都知道”。
对于有着十余年海外实践经历的黄华三来说,“现代化”的课题具有特别的意义。德国作为新表现主义的策源地,有着强烈的区域与时代特征。这对来自中国的黄华三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障碍,他无法以在中国的经验直接介入德国的艺术生活,语言模式的选择成为他初抵德国时的最大困惑。今天看来,这实际上是一段弥足珍贵的经历,黄华三从中切身体会到,民族化的意义在于对传统形态创造性的现代转化,从深层次来看,久远的历史积淀已使得笔墨不仅是一种工具或技法,“已经被视为民族身份的符号和文化礼仪,作为中国民族文化的精粹和代表,它在面对外来文化的冲击和渗透的历史时刻,具有民族文化的传承者和保卫者的身份”。因此,有关中国画的讨论,已经具有如何对待民族文化、民族观念与人文理想的态度的意义。
于是,黄华三近年来开始了有选择的自我扬弃与调整,他不再单纯地坚持欧洲的抽象或是传统的写实,而是独具匠心地寻找两者之间的契合点,贴切地说是一种水墨人体创造。从画面中不难看出他个人主观意念以及线条与色彩的自由与随意,色彩明快而不失沉稳,人物造型在色墨中以面为破法。既有发思古之幽情,又有现代人物的运动感、诗意和色彩。人体在自由的空间中振奋升腾、恣意舒展,涌动着蓬勃激越的生命力。然而在我看来,黄华三笔下的人物从根本上说并非他所要表现的主体,或者说只是一个载体。重要的是他在人体上巧妙地植入了以宋代工笔花鸟画为蓝本的纹身花卉,这是他所提取的具有典型特征的中国传统造型图式和符号。纹身花卉与人物造型浑然一体,这是与黄华三对传统中国画尤其是宋代花鸟画的深刻理解不可分割的,也体现了他在追寻“中国画现代化”的道路上并未放弃传统,而是清晰地意识到传统绘画之于今天的技法魅力与文化价值。
众所周知,中国花鸟画在宋代时已达到最高峰,宋代是以“郁郁乎文哉”著称的,在绘画上形成了细节的真实和对诗意的追求的审美趣味。南宋花鸟画基本维系了北宋工细写实的画风,但由于受山水画和文人画的影响,画面逐渐向表达意境和主观情趣方面发展。从内容到形式都极大地丰富了中国传统绘画的表现力,诗意追求和细节真实相得益彰,由此成为中国艺术的基本美学准则。从黄华三颇具现代意味的画面构成中,与墨色流畅的人体相呼应,清晰地体验到这种写实基础上的花鸟画所营造出的悠然趣味。
图式不仅是代表个人风格的符号,也是受众在面对一个视觉图像时与现有心理期待所产生的对应关系。中国画的传统媒材是一种传统文化界定,由此决定了人们对其视觉图像的心理期待,这恰恰是它走向现代形态的最大障碍。在中国特定的文化语境中,传统的技术仍然具有潜在的指标意义。因此,宋代工笔花鸟画本身所具有的文化与艺术价值使之成为符合受众心理期待的图式符号。纹身是一种现代行为,将宋代花鸟画转变为现代纹身图案,是赋予传统的图式符号和文化符号以现代意味的尝试。在我看来,这种尝试的意义超过了效果本身,也是基于黄华三目前对中国画现代转型问题思考的结果。
黄华三祖籍福建,生长在四川,后来在北京求学,毕业之后又远赴欧洲,到德国深造。因此,在他的性格里,既有福建人的聪慧勤勉,又不乏四川人的幽默灵敏,加之文化古都的熏陶以及现代西方世界对其艺术视野的拓展,丰富的生命积淀和扎实的艺术素养,使他得以日渐抵悟艺术创造的自由境界。黄华三曾经说过:“未来中国艺术的好坏不取决于顾恺之或是范宽,也不取决于“扬州八怪”,而是取决于我们此时此刻的选择。”德国的经验使黄华三深知“选择”的意义,他知道只有进一步理解中国文化与中国画的内在结构关系,才能有助于寻找中国传统艺术在现代进程中的生长点。黄华三正是基于这样的思考,以微观上的写实性来营造宏观上的现代感,致力于在西方现代主义和中国传统绘画之间寻找吻合时代进程的新路。
如今,黄华三依然会时而在创作之余涂抹几笔以李白诗意为题的人物小品,只是作慵懒闭目沉思状的人物心态已经与此前大为不同,潜藏着一种积极的思索和顿悟的机智。虽然黄华三真正意义上的创作才刚刚开始,但有理由相信,随着思考的逐步成熟,他必将在中国画现代形态的探索之道上渐入佳境。 (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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