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经寰

 

  关明辉来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语言，可以比作一个语言的“黑洞”，我的目光几乎被他吸引了。

 

  一年后，我有幸拜读了他的大型水墨连作《宇宙之光交响乐》，共60余幅，使我感到一次不小的震动。他的作品多以阔大的笔触、浑茫的墨色、简明的色彩描写神秘莫测的宇宙幻象，从中透视出一个北国青年波澜壮阔的情感历程。原来，在关明辉沉默的外表与谦恭诚朴的心里，竟埋藏和涌动着比别人更多的激情、更多的智慧、更多的勇毅和更多的渴求。

 

  由于职业习惯，我首先浏览了全部作品的形式与技法，然后我开始试图从宏观上逐渐解读它们。

 

  纵观西方现代艺术生态，大凡有四大流派；一是写实主义；二是构成主义、是为客观主义画派；三是象征、超现实主义，四是表现主义、是为主观主义画派。这四个大的流派互相对抗分离，又互相交接重叠，排列组合成大约十个支流（详见拙著《形式美学入门》P109，辽美98出版），其中一个支流为“抽象表现主义”，另一支流是“抽象超现实主义”，前者追求自由发泄又不失形式美感，后者寻求在抽象形式美中映射心灵幻影。我以为，关明辉这十多年的探索不出这两个范畴，牵涉其中的表现，抽象与意象三个方面。

 

  关明辉受尼采的非理性哲学影响颇深，不愿受客观理性的种种束缚，渴望自由生存与自由表达，体现生命主体的价值，这使得他的作品气象博大而自由、纵横捭阖、心无碍滞、痛快淋漓，达到唯我之境。于是走向“表现”。然而他却不能抛却美的锁链，看他的作品，从整体构成到水墨技法，不管如何追求大胆新奇与跌宕变化，都不能不被那美的锁链纳入到和谐统一的秩序中，达到了相当完美的境界。于是又走进“抽象构成”。此外，他还试图将自己先期具象作品所幻化出来的“新意象”——动物或人形，造型荒简、有如原始涂鸦，类似巴拉蒂诺——保留在后期抽象构成中，而这些“新意象”并没有像巴拉蒂诺那样地“超前卫”，以后现代“反美术”的观念，从根本上打碎传统美的规范，反而乖乖地成了他的抽象美的俘虏，在美的看管下扮演起不可或缺的并且是颇为有趣的新角色。“新意象”往往以其原始的视觉图像和深刻的文化含义（如否定世俗的娴熟技巧，暗示文化批判）。构成关明辉画作的“诗眼”，成为观者提问与倾心之所在，画家在他的“新意象”上止步了。

 

  观察明辉将抽象和意象相组合的因果，颇受启迪。从他早期许多造型严谨的以人体为主的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将生命个体与宇空背景相结合追求象征意味的尝试，在“宇宙之光”中，他只不过是将宇空与生命的主次地位加以置换与改变罢了。加之明辉崇拜米罗（米罗在我的生态分类中属于“抽象超现实主义”），米罗的以宇空为背景的具有东方意韵的有机超现实风格吸引了他，米罗的意象自然会给他以深刻启示，这种启示使他的作品在抽象中，进一步增强了象征或超现实的内涵。但他并不简单模仿西方大师，明辉是学养有素的、自觉而独立有为的青年画家，他知道他属于中国。明辉将水墨随意挥洒，那神秘的原发生命意象时而潜行于宇光宙影之间，既不同于纯粹抽象表现的波洛克，也不同于抽象超现实的米罗或者后现代的巴拉蒂诺，他创造了他独自的抽象——表现——意象的民族水墨的新图式，即饱含东方哲理的意韵，又富有现代艺术精神，十分可贵。

 

  在中国现代艺术85新潮之后，在热衷于抽象与意象表现的青年水墨画家中，明辉的独特视角与独特风格也属于成功的一位。他从88年至99年完成了这套大型连作，在时间上虽不是最早的一位，但却是最为真诚、最为坚韧的，历经十余年而不辍的一位。其完成作品不但数量庞大，且多为大幅，最大的达十米以上，足以惊世骇俗，并且大多数作品都经过数年之后的加工整理，创作态度十分严肃，而与他前后或同时起步者，多数是盲目模仿或浅尝辄止，胸无远志，即或有缘媒介，大肆张扬，然皆不足以与他同席论列。

 

  当然，上述这些粗浅的理性分析，并不能替代艺术欣赏的喜悦。历史上曾有过“极简主义”的抽象，就是因为过分的理性追求而失去渴望情感关怀的大众的（以致引起巨大反叛——波普兴起）。关明辉是个悖论，他是女真人的后裔，虽经现代文明的洗礼，哈尔滨师大毕业，还是在身上封存着原始人性与情感的基因，他没有什麽伪善、伪真和伪美。当讷于言表时，他象个黑洞，而一但开始表达，就会象他先租的故乡——五大连池的火山口一样，汹涌奔突，无可阻滞。

 

  关明辉把他对浩瀚宇宙的神思，极地原发情感和巨大的创造冲动融会起来，以持续的热情，创造出一系列新奇的水墨幻象，为我们营造了一个独特的精神憩园。在那里，时空迷离、光影幻化、万态失序，唯有百响和鸣。音乐传来——好像是从亿万年前飘来的太古洪音和现世生命哀歌的交响乐，又像是人类荒谬文明解体时重返故里的安魂歌，也许还是21世纪的晨曦序曲，或崇高或荒朴，或静穆或激荡，或天真或诡谲，或幽渺或绚丽。“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在大空虚中有大真实，在大悲戚中有大慰安。这种种非凡的情感体验与思维启迪，不正是我们在繁琐的生计奔忙之余难得一遇的精神之旅吗？且寻觅作者的心路历程，在他的每一乐章前驻足，沉思默想，去享受亚里斯多德式的灵魂之福吧（亚氏认为人生幸福有四，以灵魂默想为最，见商务《形而上学》P183）。

 

  关明辉为我们做出了奉献，为了报答他的劳绩，多年来社会给他以较高的评价。他被授予政府特殊津贴，拥有国内许多重大奖项和多种国际荣誉，又是国家教委命名的全国优秀教师，成为中国青年画家中的佼佼者。在领谢这些回报时，他是当之无愧的。

 

  关明辉已完成了一个巨大的幻想工程，现在他正在思考，命运之神把明辉夫妇抛向了风光旖旎的大连海滨。蓦然回首极地的一线雪原和威压在那雪原上的广漠夜空，以及那里发生的连载十年的水墨故事，这一切已经悄然远去。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阳光与大海将会对这对青年画家以怎样的冲刷，是冲去浮尘？抑或冲去野性？但愿阳光永远普照他们的心，催发出新的生命之花，放射出更加璀璨的艺术明辉。祝福明辉的艺术！

 

1999.8.9  于大连绿园

（赵经寰  中国著名画家 美术教育家  DNA元美学创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