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翁振新(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福建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

 

观照传统中国画的发展理路，人物画是一大宗。人物画以其对审美主体的深情注视、对“传神写照”的深度挖掘、对人之存在的深刻探求，受到历来诸多优秀画家的青睐和重视。同样，因了上述品质的呈现，人物画的创作难度也为历代画家所公认。这样的认识，一直延续到今天，几乎成为千古不易之论。在当今的国画创作语境下，人物画因其对形象刻画能力、造型能力的严苛要求、对笔墨质量的高度讲究，在技法上也较之花鸟、山水为复杂，因而在创作队伍的比例上，专门从事人物画创作的艺术家就要少些。再加上对作品接受的现实因素的考量，中国人物画家就更少了。这实际上涉及到对一种理想的审美阃阈的坚守：总是有一批中国画家，在近乎刻薄的专业目光审视之下，以最大限度的非功利的态度试图接通传统中国人物画这一条鲜活、博大的血管。

 

高一花就属于这一类画家。多年来，高一花在中国人物画领域苦苦探求，持抱不放，显示了一位女画家在寻美之途中超出同侪的坚忍，而这种坚忍，也在很大程度上催生了她独特的审美理想，并促使这一审美理想一步步达成。

 

属于高一花个人的审美理想，或曰美学范型，具体讲来，就是她对人物塑造过程中一种沉潜特质的用心，对笔下人物“向下的”存在状态的关注。

 

人物画的创作，同其他门类创作一样，也要求画家探索一种属己的艺术语言，来彰显和强化画家的个人风格。然而事实上，有这样自觉追求的画家并不多。很多年轻画家在艺术表现的格局定位上总是举棋不定，或者甚至没有相对明确的意识，看上去似乎是“多面手”，实际是省掉了创作道路取舍的艰难，也免去了对艺术追求中许多根本问题的思索，譬如，艺术家的个人语言如何确立？艺术家创作背后的终极关怀如何落实？等等，说到底都是一位真正有情怀的画家需要不断追问的命题。而高一花是有这种情怀，也具有这样的自觉的。这自觉，在她笔下，就是一种与“向下的”存在状态同构的“向下的”创作。

 

何谓“向下的”创作？其实就是把目光投向普罗大众，凝视最俗常和平实的生存，描绘、叩问低处的生活，并为之作证。这是高一花人物画创作的实体，是其物质元素，建立在这一基础之上的是她精神流动的河床。眼下的人物画创作，尤其是工笔人物创作，存在着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力图用纤毫不爽的写实技法巨细无遗地再现人物，似乎创作的目的就是最大程度地还原描绘对象，本此出发点，甚至不惜花费极大笔墨斤斤计较衣饰的纹路、商标的逼真程度等等，以此传达技术至上和消费至上的价值观。不错，对细节的孜孜以求本来是无可厚非甚而是十分必要的，它可以使画家的表达更加具有可信度，也有望使画家的精神发现有所依托，但如果把重心放在对这些枝节的强化上，只求将人物表现得“美”、“完整”，而忽略对形象背后精神性元素的探寻、对人物所处境遇和生存底色的洞察、对人物所赖以立足的土壤的关注，这样的表现就注定是轻的，没有根，画家在笔墨背后的心跳也是贫弱的，并没有足以支起一个广阔的精神空间的心灵品质，那么，人物画就只能沦为浅薄的技术炫耀和庸俗的日常展示，除了“精致”和“好看”，别无其他。

 

高一花对此是有着自己的警觉的。因此，在她的创作道路上，她始终保持着对这样一种浮华的表达路径的怀疑，她早先画过一系列的惠安女形象，显示了惠安女这一独特群体所禀有的独特之美，但她并未就此停歇，专事复制这样一种美的标本，而是开始在表现题材上花足了心思。高一花在市级文化部门工作，但她对基层劳动饱含兴趣与热情，特别是对劳作在木雕、石雕等工艺生产车间中的普通工人，对于他们在介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生产方式中的存在角色，高一花抱有十分浓烈的探魅的愿望：这既非受到后现代工业流水线作业完全异化的“螺丝钉式”的生产经验，也不是纯粹手工作坊式的慢节奏的制造过程，而是既包含了前者的批量化复制，也包含了后者的精细打磨。这是一种多元、复调的现场。在此种生产坏境下的工人的心灵秘密是怎样的？这是高一花试图了解的命题。带着这样的问题意识，她的描绘就转化成了对这一人群柔软的关切，以及对其正在经历着的半机械、细密的生活的追问。在近几年创作的《雕琢》、《妈祖故里》、《雕琢人生》等作品中，这样的关切、追问都十分鲜明。应该看到，这是一种真实的记录，因它在一定程度上展现了生活的琐细、具体和使人被动接受的质地，展现了在此生活中体验着的芸芸众生丰富、复杂的精神面貌：有满足，有苦恼，有专注，有神驰……更多的是纷繁多义、暧昧不清，显现出与本真生活相近的原色，而建立在此基调之上的精神性的探讨，是高一花笔墨热衷触及的所在。她的表现方式也是写实的，注重对人物形象的到位、传神刻画，这保证了她的表达是及物的、在场的，是充满了血肉和骨骼的，那么，精神的奇迹才有发生的腹地。如同高一花结实的笔墨语言，她意欲通过笔下人物传达的精神母题也是有根的：一方面，以车间工人为代表的诸多人物联手展示了一幅幅压缩了的尘世生活的图景，同时展示的还有他们卑微的生存、卑微的念想与欲望；在更高的意义上，是画家对这一存在方式的体认——高一花的表现没有对人物命运的漠不关心，像很多技巧过硬但精神苍白的画家那样；也没有对生活剑拔弩张的批判态度，而是有一种难得的隐忍和克制，有对自身处境的宁静、从容的承受。这些，都可以从高一花精心刻画的人物表情上得到印证。而它的背后，凝聚着画家悲悯的目光。从这个意义上说，高一花的人物创作提供了一种可贵的精神资源。

 

高一花人物画的意义就在于这沉潜之后的飞升。沉潜是必要的，是厚实的根柢，而沉潜的目的，是为了飞升，只有飞升才能够真正使一个艺术家的精神发现和心灵看法如实流露，从而使其表达不仅打动人心，而且深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