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花鸟画是一种抒情言志的诗性艺术。《宣和画谱•花鸟叙论》说:“绘事之妙,多寓兴于此,与诗人相表里焉。”根据《宣和画谱》的多处论述,宋人花鸟的评价标准注重寓兴寄意,贵在“画中有诗”,表现“诗人之思致”。今天,中国艺术研究院的青年女画家丁鼎的花鸟画,传承了宋人花鸟寓兴寄意的审美精神,尤其是她近年创作的“鸟巢系列”和“松鼠系列”,富有诗人的思致、母爱的情怀和童真的天趣。花鸟画实际上也是画人的,画的不仅是花鸟的形象,而且是人的情感、思想、人格、人性与人生。母爱与童趣为丁鼎的花鸟画注入了人性的温馨与人生的诗意。
丁鼎的“鸟巢系列”的创作灵感,起源于初为人母的女画家在冬日回家路上瞥见一只觅食归巢的喜鹊的触发,当时她忽然产生了身如鸟雀、巢即家园的感觉,于是在她的花鸟画中逐渐把自己的母爱与乡愁移情到鸟雀与鸟巢之上。她这种移情的审美感觉,人与鸟相通的情感、家与巢相似的归宿,是她的“鸟巢系列”寓兴寄意构思的主旨。这种关爱自然花鸟生命的人性化、诗意化的审美观念,令人联想起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名作《鸟》:“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也令人联想起现代女作家冰心的诗集《繁星》的小诗:“母亲啊!天上的风雨来了,鸟儿躲到它的巢里;心中的风雨来了,我只躲到你的怀里。”古今诗人以鸟喻人、以爱筑巢的诗意联想,已化为女画家“鸟巢系列”的笔墨语言。女画家曾经追求宋元花鸟的审美意境和高古清奇的文人气息,而在“鸟巢系列”中她试图以深挚温馨的人间母爱代替萧索荒寒的出世逸气,以率真质朴的笔墨语言“倾诉这一份朴素的温情和静默的感动”(丁鼎《创作札记:画笔筑巢》)。她采用拟人化的手法描绘鸟雀的神情动态,鸟巢中唧唧喳喳的小鸟犹如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寒风中衔枝筑巢、啄木觅食、匆匆归巢、守护小鸟的鸟雀犹如辛苦操劳、到处奔波、经营家居、哺育子女的母亲。她精心描绘的蓬松而致密的鸟巢,则好像母亲宽厚而温暖的胸怀,拥围着自己的宝宝,让宝宝避免风雨的侵袭,享受母爱的呵护。丁鼎的花鸟画以工笔线条造型为主,精致而非谨细。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提醒:“夫画物特忌形貌采章历历俱足,甚谨甚细,而外露巧密。”“精之为病也,而成谨细。”丁鼎善于处理线条的粗细、疏密、虚实关系。她笔下鸟雀羽毛的工笔线条略带意笔,不是细入毫芒,而是粗细适度,重在点睛传神。鸟巢树枝的双钩线条编织细密,层次深厚,在画面中非常醒目,而树干的线条相对粗疏,有些皴擦变化。画面背景或留白或以色彩渲染,大多为工笔淡彩,偶尔施以泼彩手法,使画面更增现代感。除了“巢之几”的系列作品,她的《冬茫回巢哺育乐》《秋风飒飒意浓浓》《净处余枝朱雀息》《寒雀争空巢》《早春筑巢图》等花鸟画,都表现了成群鸟雀在林间树上“诗意地栖居”。她的花鸟画《旋律》构图新颖别致,回旋的枝条如同曲谱,栖息的鸟雀如同音符,这种现代感更强的构图值得女画家继续尝试。
丁鼎的“松鼠系列”的创作灵感,来自女画家对松鼠这种灵巧活泼的小动物的由衷喜爱和自己童心未泯的审美趣味。明代思想家李贽在《童心说》中宣称:“夫童心者,真心也。”“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童心说”启发了明清时期的“性灵派”美学,明代诗人袁宏道强调“独抒性灵,不拘格套”(《叙小修诗》),清代诗人袁枚主张“风趣专写性灵,非天才不办”(《随园诗话》)。晚清画家虚谷也曾受“童心说”“性灵派”美学思想的影响。他画的大量松鼠图笔墨松活、个性鲜明,颇有童真的天趣。丁鼎的“松鼠系列” 包括《觅趣图》《独果图》《秋丰图》《登高寻宝图》等作品,均以兼工带写的纯水墨笔法描绘松鼠和松树。她以散锋笔墨塑造的松鼠形象,毛茸茸的皮毛和长尾巴质感丰厚,在松树枝干上下攀爬、跳跃、登高、倒挂,“炯炯双眸狡,如梭绕树丫”(翁氏《 息肩庐诗草》),就像活泼可爱的儿童。她画的12幅松鼠图小品,捕捉了松鼠不同角度的各种动态,简直把松鼠画活了,与历代画松鼠名家的作品相比不遑多让。
丁鼎出生书画世家,家学渊源为她的成长提供了先天的优越条件,后天的努力也是她取得成绩不必可少的重要因素。从她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她对传统的深入了解和对现代的探索实验,我相信伴随着青年女画家阅历的增长,她的母爱会变得更加深沉,童趣会变得更加率真,个性会变得更加鲜明,笔墨会变得更加纯熟,努力为当代中国花鸟画开拓出诗意葱茏的崭新境界。
文/王镛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中华书画家》杂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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