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有人能够说得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存在。我们每天生活着、生存着,忙忙碌碌的在时间与空间中穿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这些轨迹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构成了一团巨大的网,将我们环绕在其中。可以说,这团网,就是我们的世界,终其一生,无法逃脱、却又几乎不可能认识。海德格尔说,这就是“沉沦”。
人类,作为唯一能够提出“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这样的问题的存在者,因此特别被命名为“此在”。此在与其他存在者共同构成了存在,而此在无论如何都要与别的存在者发生关系,这些与此在发生关系的存在者便构成了此在的“世界”,是为“他者”就是我的”世界“。“沉沦”是此在的常态,只有极少数人能跳出这个“世界”来观照自己的存在。
董平的作品往往是用一种线性的网状语言来描叙的,而这种描叙来源于生活,来源于女性艺术家对现实的敏锐感受力。它也许是丝织毛线、也许是虚拟网络,也许是她那细腻的思绪,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也许在画布上流淌的不再是颜料,而是时间,是她工作情感的一种记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它都是一种延续,既是作品单纯重复的延续,又是线条与色彩的延伸。无论是何种延续,都化作了一种无穷无尽、相生相克、生命的轮回。今天我们谈论“形式”,已经显得不合时宜,只因抽象绘画早已改变了它原有的意义。抽象绘画在被资本与强制后现代文化中脱离了极端与小众,它内在的绘画精神几乎悄悄地改变了今天所有的绘画方法。抽象的视觉精神及超强的实验性与开放状态,已经成为人们今天观看判断视觉文化的一个丰富遗产,而董平的工作就是建立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之下。我们今天很难再谈“创新”,几乎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问题是看谁的综合能力更强,并能积极地在被后殖民、被当代中转化出来,更好地确立自己的文化身份及语言的定位。也许这样才会有可能形成一种新的文化形态。
在《夜未央》系列作品中,感受到她对传统文化的理解与内在的认同,她希望用一种模糊不确定的网状结构在有秩序的多层覆盖中,使画面形成一个丰富的空间层次。而在这个无限之中所形成的,便是无止境的世界。是的,也许它就是一个深邃的黑夜。《夜未央》这个系列的主题来自于《诗经》,《诗经•小雅•鸿雁之什》当中有一首诗歌名叫《庭燎》,正是三幅作品的本意。
《庭燎》
夜如何其?夜未央,庭燎之光。君子至止,鸾声将将。
夜如何其?夜未艾,庭燎晣晣。君子至止,鸾声哕哕。
夜如何其?夜乡晨,庭燎有煇。君子至止,言观其旂。
这首诗描述了皇帝夜深时急于视朝,而臣子们也上行下效,于夜深之时纷纷到达朝堂。表达了皇帝勤政,故而上下齐心治国,国之中兴的状态。董平《夜未央》这三幅作品分别命名为《庭燎有光》、《庭燎晣晣》和《庭燎有煇》,正是源出于此。三幅作品的色彩倾向稍有不同,分别是根据诗歌中所描绘的时间与场景进行的表达。
在《庭燎有光》中,表现了夜半之时的世界,色彩倾向偏向蓝色,诗中所描绘的场景中,此时已有臣子将要到达朝堂,其车上的光辉还不能与朝堂之上的灯光争辉,所以画面中的夜是清冷的,灯光虽然明亮,却不足以夺走黑夜的阴郁。第一层网格颜色发白,在第二层黑色网格的衬托下与背景对比分外明显。整个画面呈现出高色温的青白倾向。
《夜未央-庭燎有光》 120cmX120cm 水性材料 2010年
在《庭燎晣晣》中,表现了比夜半时刻稍后的夜里,色温稍有降低,此时臣子们的马车开始渐渐聚集,灯光渐强,夜色虽是最深沉的时刻,但由于灯光的映衬,夜色已不如之前明显。第一层网格使用了群青色,再加上第二层偏黄白色的网格,以及由上至下从蓝向黄过渡的背景色之共同作用下,画面开始呈现出低色温的暖黄倾向。
《夜未央-庭燎晣晣》 120cmX120cm 水性材料 2010年
在《庭燎有煇》中,表现了夜即将结束,马上就要到早晨的时间,色温更为降低,君臣都已经在朝堂之上等候视朝的开始,此时灯光聚集,旗子上面的龙纹都看的清清楚楚,夜色几近消失。第一层网格是明亮的鹅黄色,第二层仍然是略明亮的土黄,加上蓝绿色背景的衬托,画面呈现出明度颇高的暖黄色调。
这三幅画无疑体现出董平对于水性材料的运用能力非常纯熟,对主题的表现也十分到位。《夜未央》系列更体现了她作为一个艺术家,通过自己的方式,来对现实社会所进行的反映与介入。通过《庭燎》诗与西方抽象表达方式的结合,生动而有力的表达了个人的诉求。(政治清明,古今皆为百姓所祈。)
《夜未央-庭燎有辉》 120cmX120cm 水性材料 2010年
董平早期的作品还有着特定的主题。但从2012年开始,她的着眼点有了一些变化,从特定的场景转而表达更模糊、更广阔的哲理性思维。《静观》系列就是她这一时期的代表作。思维的转变,随之而来的必定是表现方式的变化。董平在《静观》系列中虽仍然运用了网格作为基本的形式语言,但此时的网格线条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肯定。线条与线条的衔接变得模糊不清,虽然仍然使用的是满屏的构图,但线条的颜色与层次变得更为丰富,不像《夜未央》系列的网格,每一层线条的颜色并没有大的变化。除此之外,背景的构成也更为复杂,除了颜色上的渐变以及跟网格色彩的对比之外,背景中出现了由多重细密的网格构成的方块,这使得我们在观看的时候会有一种在网格之下好像隐藏着什么秘密的感觉。《静观》系列所表达的,是董平彼时对于世界的看法。如海德格尔所说,人与其他存在者的关系构成了世界,而董平所表达的就是这样的关系。人与人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系,被董平抽象成了一张张网,它们共同构成了董平的世界。当她潜心静观,整个世界就这样彰显在她的眼前,亲密的联系、疏远的联系、断断续续的联系、明确的联系、隐约不明的联系——一张又一张网。
《静观-2》40cmx52cm 纸上水彩 2012年
《静观-5》80cmx110cm 纸上水彩 2012年
进入2013年,董平的作品又有了新的变化。那些不再肯定的线条具有了流动性,看起来就像是被冲刷过的河道,流向四面八方。正如她自己所说,那些颜料四处奔流,流到画布以外、流到空间以外。这一时期的董平已经结束了对于外部世界的静观,转向对自己的内省。《独寐寤言》系列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独寐寤言”一词也出自《诗经》,不难看出董平作为一个东方人,对自己文化根基的认同。原文如下:
《考槃》
考槃在涧,硕人之宽。
独寐寤言,永矢弗谖。
考槃在阿,硕人之薖。
独寐寤歌,永矢弗过。
考槃在陆,硕人之轴。
独寐寤宿,永矢弗告。
这是一首赞美隐士高洁品格的诗歌,描述了隐士虽然隐居在荒僻的山水之间,但其人格、品行、理想仍然熠熠发光。这也是董平对自己的定位。身处在这个喧哗而浮躁的社会中,也难免堕入“沉沦”的大网,但是当董平面对画布,她便找到了隐居的一隅,抛开那些虚假与浮华,真切的面对自己的内心,找到自己的本真,不忘初心。她将自己从这个繁复的网中解脱出来,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将这个世界,她所身处的世界,表达在画布上。独寐寤言,自说自话。
在《独寐寤言》系列作品中,有一些画面上的网格线条已经变成了流淌的水迹,董平向我们展示的世界变得不再清晰可辨,整个世界渐渐融合,人与人的关系也在相互融合,所谓虚实相生,她对世界的理解更具有了一些禅的意味。
《独寐寤言-2》120cmx120cm 布上丙稀 2013年
《独寐寤言-8》80cmX80cm 综合材料 2013年
2014年之后,董平的作品进入了物我交融的状态,她不再为作品起固定的名字,仅仅以干支纪年的方式把时间记录下来。她所表现的,也就是在某一时刻,她对于自己的存在、对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对存在本身的理解。在这些作品中,网格仍然是他的语言,颜色的运用较之前的作品更为轻松,出现了浅绿、桔黄、粉红、天蓝等明快的色彩。网格所构成的图式也更丰富,在2014年的作品中,出现了不同颜色构成的、大小不一并重叠在一起的网格方块。每一个方块象征一个世界,许多世界重叠在一起。
《甲午年九号作品》 100cmx100cm 纸上综合材料 2014年
在《乙未年九号作品》中,画面中甚至出现了排列整齐的三排五列圆形,像是在第一层网上被齐齐剪开的洞,从这些破洞中我们能够看到后面仍旧重重叠叠的网。是的,这个世界没有尽头,无论换了多少个角度,看到的,仍然是无休无止的网。
《乙未年九号作品》 39cmx57cm纸上综合材料 2015
在《乙未年十一号作品》和《乙未年十二号作品》中,出现的是三排五列的正方形,这些规矩排列的图形实际上象征着平行的世界,董平在自己的作品中穿梭自如,从过去、到现在、至未来,从这个世界、到她的世界、至宇宙中无数的世界。《乙未年十号作品》中出现了更多的平行世界,画面色彩凝重中又不失轻松,董平的世界变得更为广阔,更具有包容性。
《乙未年十号作品》 45cmx64cm 纸上水彩 2015年
想要真正的把握自身的存在,就需要将自己抽离开这个世界,跳脱出沉沦,才能见到存在的整体性,董平的作品做到了,这便是其作品的意义,也是其生命在作品中的显现。作品也同时构成了董平本身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就是董平的世界。
鲁迅美术学院美术馆馆长、教授 王易罡
2015年1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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