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柯文辉
人一心要当画家,也是未能免俗的天真,这在多梦的年华又很正常。等到眼能竖看历史横看世界,一切负担消除,所追求的仅仅是攀登过程中的劳动喜悦,一种超越平时旧我的兴奋,忘了名利,心反而离艺术更贴近,得到的抚慰更多。初春燕女士留在她油画上的足迹恰好证明了这一点。
石缝中冒出的幼苗最有抗御风霜雨雪的生命力。父亲吟诵唐诗的高亢中学唱程派青衣幽婉中略带伤感的余音;母亲把笔教她学习写字慈祥的侧影;幼年时代一心想当舞蹈家好舒展四肢把体躯的束缚摆脱到最低限度的憧憬;在摄氏60度高温的窑中出砖的汗雨;因为工伤切断一根手指后幻想借此获得作画良机的空欢喜;在工厂制作石板以及拉一吨多重的板车时连壮汉也会为之乍舌的繁重体力消耗;凡人情感上由外因与自我联合打成的疙疙瘩瘩;闯入装潢事业后适应商业需要不免扭曲艺术灵魂的痛苦;还有深心女孩儿家目光成熟之后洞察人心所带来的寂寞,都变成岁月长河中远远近近色彩不同的生命之帆,有的驶向遗忘之海,有的搁浅在记忆的沙滩上,发出不同音阶与音色的呻吟,欢唱,梦呓,絮语,纯情的呼唤,溶进画布,编织成初春燕的精神自留地,也许那些线条色块倾吐出的情感密码还欠准确,明朗,含蓄,丰满,冲淡的艳丽,但她九死无悔一往直前的韧性,广泛啃着从古典到现代大师名作的消化力,自有一种拨动人心弦的力度,颤动着细心疗养流产了的诗魂—在何等艰辛条件下使之复生的顽强。有了这种顽强,人方能战胜自己好逸恶劳的惰性。所以她对艺术的爱比她的作品更富于人生启迪。她也需要正直善良的知音并肩开掘,思考,提炼,升华,达到相对的完美。仅仅凭执着,稚气,不能到达理想王国。
被梵高画绝了的向日葵,在春燕笔下更像用赤着的双脚亲吻齐鲁大地的倔强少女,浑朴的活力溢出笔锋,恨不得把瓶儿炸裂。这粗旷没有淹没女孩儿家的温和秀丽,又是女性笔下罕见的。 « 月季 » 寄托了她对春光永驻心头的渴望,红的炽烈,白的精纯,两个声部,相反相成。从深到浅,由粗入细,显示了随意性,如同即兴成诗,不再字斟句酌,以酣畅痛快见长。 « 菊花 » 配以日常生活习见的蔬菜,比较恬静,对平易之美比瑰丽的天地更难体现。
春燕已经振翼高飞,她作画的时间更少了,我并不希望她被事业淹没,保持深山野花的泼辣劲头,飞入前哲名作的业林,飞入中国诗词,诗话画论的诗之岛,饱吸仲夏的凉风,负担起远离经济包围的创作航程,还用自己的余力哺育幼苗,援助不肯向她乞求施舍的贫苦艺术天才!当然,看准天才的幼苗也不容易,春燕,你说呢?至少你我都不是,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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