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焕青
从大学毕业开始，首飞一直是艺术品商人，做画廊兼及艺术品开发。他风生水起的岁月，正是如今大家津津乐道的那些年。对我们普通人来说，那些普通的日子里值得回味的不普通还是有的。尤其当人们挤在人流里做核酸或是深夜被拉进“方仓”，似乎更加明确地意识到原先的光怪陆离，简直就是彩虹当空。嗯，往事如烟，未来迷幻。困扰大家的，也笼罩首飞。所幸，那些不可言喻的情绪，可以在他的画布上幻化成迷离的色彩，让他沉浸，也让他飞扬。因为他本来就是画家，即便一直忙于其他，也并没彻底洗净沾满颜料的手。
在画布上重新出发的首飞，是因为积蓄了新的动力还是迫于时事，我们不得而知。从外部看，他选择的母题都是鲜明的象征，比如《涅槃》，比如作品里种种安谧的动物以及绚烂的飞翔。那些驾着好看颜色飞舞的生灵，竟然不可思议地没染上悲剧气息。至少在画面上，它们缤纷着，舞蹈着。那只竹林后面的白孔雀，也太优雅安闲了吧？那可是2019年的作品，人间正毫无预感的将临一场深创巨痛，而白孔雀经首飞的笔，化身在竹林，似乎世界是静止的，生命是长久的，美，就是那么永恒。我们凭什么会知道未来的危险，或者说我们凭什么忧惧不可预见的危难呢？这是个可以把艺术家分类的问题。忧患感是近代以来知识分子的重要特征，但是，和忧患意识反着来的也大有人在。他们乐于在风雨飘摇中气定神闲，在危机四伏里依然保持人性脆弱的美善。就像首飞的白孔雀，在惶惶不安中安之若素。
事实上，那些将要浴火和正在重生的凤凰们，也是创作于2019年。比照用诸多平行的竖线构成的《白孔雀》，它们飞旋的动态把色块分布在律动的背景上，形成妩媚又窈窕的情态。这与人们心目中“涅槃”这个严竣的神迹严重疏离。不管怎么说，自打有这个词以来，或者说自“涅槃”这个情境流传以来，它暗喻了新生的美好需要经历艰巨的苦痛，而这种苦痛的烈度是语言和文字不能抵达的。所以，它也象征某种超越。当我们用上面这种俗套去把握“涅槃”的意象，就会对首飞的作品感到意外。他淡化了需要浓缩的什么，对，消解了这场惊心动魄里的痛感和欣喜！总之，他使非凡归于平凡，让耸人听闻的事件变成偶然一瞥中的波澜不惊。这得多大的化约能力才可以获得这么简洁的得数啊！
好吧，我们试试换一种思路去欣赏这些作品。当古典的、剧照式的绘画退潮之后，除了纯粹的商业艺术，绘画有点儿像苛刻的诗人遣词造句，在画布上对某种不曾出现的神秘孜孜以求，宛如一束微光，照亮人们意识之中的暗区。某个词某个句子一下子让人豁然开朗，否则我们至今依然不能理解事物，不能看见一幅画。康德塞尚荷尔德林梵高波德莱尔妥斯妥也夫斯基尼采马蒂斯蒙克卡夫卡勃拉克毕加索马列维奇特斯拉杜尚博伊斯……这串汉字可以特别特别长，有没有意义，完全在你自己——绘画不是孤立的事物，它处在整体的知识范畴之中，处在科学哲学数学物理宗教种种思想之内，至少，它处在“现在／此时”这个紧张时刻。看见未必真是看见，“视而不见”不是个贬义词，它隐喻式地指出理解和心领神会是多么必要。作品与欣赏是心灵之间的交媾，她必定要生出额外的东西。
那么，首飞的这种做法的后面，一定链接了自己的意图。在他的《天马》《山鸣》《平行世界》《彼岸花》《出海》等等系列作品里，都隐约传递了某种不可知和淡淡的禅意。它们从不同的维度预示了作品生发的条件。多婉约的心灵啊，哪怕看似激情的挥洒，它们都百般克制。飞翔和摇曳，无根与动荡，在画布上融合成缥缈。他的画法给人意犹未尽适可而止的感觉。他的方向不是要到达某处，而是享受此时的摇摇欲坠，或者正好相反，是陶醉在升华的妙曼之中。再看《涅槃》，不也是如此么？何必在意严酷的瞬间，大时码地领略生命，何尝不是“渺渺兮予怀”，未必不别有意绪。
其实，当我们再看《白孔雀》，也许会同意，那几乎就是首飞的自画像。这件作品承载了他的某种理想以及审美取向：“诗意地栖居”在慌乱的世上，某些时候，在愿意的时候，在诗意里飞一会儿，的确很美。
这是他的宿命，谁让他的名字里有个飞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