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作漆画、漆艺已有三十五个年头，无论教学、科研还是创作，我常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告诉她我的看法。
 

    她并非一个天赋异禀的艺术创作人，从艺的道路也和那个年代的青年一样，常遇曲折。那时的美院高考，每个学生还需要专业考察、面试，教授们也还需细细考察学生们以往作品，交谈了解他们为人。考生们都是恢复高考后对“象牙塔”渴求已久的一群人，多数是“在职考试”的群体。简单地说，他们和现在大部分因文化成绩不好而投身美术的年轻人不同，对绘画真心的热爱，并克服重重困难去追求。
 

    在早期的广州美术学院磨漆画专业里，仅有几个学生。有的同学没有办法克服大漆过敏的难关，而有的则仅是把这个专业作为通向绘画道路的桥梁，都没有坚持漆画的创作之路。作为第一届本科的磨漆画专业学生，母亲确是热爱漆画的。天赋才情、运气财力胜过她的，在那一代人里有太多了。身边的人们，创作方向从版画到国画，从油画到国画，从雕塑、国画到现代艺术的太多了，但是她从未改变初衷。甚至像一个传道人一般，时时试着说服画国画的人画漆画，刻版画的画漆画，做设计的画漆画，做木头的画漆画……结果许多她的同辈和后辈，都因她的热忱而接触漆，或重回到漆的创作中来。这一批人，现在很多成为了广州乃至整个广东漆画界的中坚力量。
 

    本科毕业后，母亲留在了广州美术学院任教。当时由于各种原因，母亲未休完3个月产假就被催着回学校上课。后来，有整整半年的时间，经济异常拮据。又刚好赶上父亲胃病常犯，几年里好几次大出血。那时我还未满4岁。为帮补生计，父亲用自己掌握的木工知识在家旁边的空地，用很短的时间做好木头材料，搭建起了一个结实的隼卯结构框架的小工作室；母亲在陈永锵老师的引荐下，开始自己接画订单，支撑一个家庭的开支。在那以后的夏天周末，我有时会看着小伙伴在路上玩耍，坐在闷热的小屋门口给母亲用石罐石杵磨蛋壳；有时候下雨，小屋里处处漏水，蚊子又多又大、常年不断。在那里，她创作了《三鱼图》《静物》“蝶”系列、《夏河之秋》《荧光》等作品。
 

    后来，母亲到了华南师范大学的艺术系工作。那时候从海珠区到石牌还没有广州大桥，一大早要坐两小时的公车才能够到，中间还得换乘。在公车并不准点又班次稀少的年代，常常在路上飞奔赶车。这段经历影响她至今，形成了一种条件发射，人快走到公车站看见车，马上飞跑过去。后来广州大桥建成，母亲开始骑一小时的自行车去上课。车胎常常被路上补胎小摊埋伏的“暗器”弄破。经常晚上天早已全黑，才见她推着自行车回到家。这样的情况可谓家常便饭，而她在夜里还要坚持在小屋里画画到深夜。
 

    那时候，珠江新城还只是几个小村庄，路两边大片的稻田延绵不断；二沙岛还是一片荒芜，长满了芦苇。这一路的风光，她这样骑自行车来回就是好多年，一直到1999年新福利197路公车开通，才结束了单程自行车就十公里的上班路。这些，都是母亲平常一点点告诉我的依稀的生活记忆。也是他们这一代人所经历的幸运与艰难。后来，我们有了一个相对舒适安定的居所。母亲也有了自己由杂物房改装成的6平米的小工作室：一块旧门板搭在木桌上作画台，底下放满装着材料的瓶瓶罐罐。在这小天地里，母亲创作了许多尺寸不小的作品。从90年代初开始的《鸣》《鸟》《映月》等葫芦系列，到“岭南古话”和“岭南絮语”系列、《鲮鱼》，还有《醉舞》《琉火》《红韵》《晨音》等比较大的漆画作品，以及后来的多个“抽象”系列和“佛像”系列的尝试。
 

    后来，我开始画漆画，也是从这个小工作室开始。虽然我对宽敞明亮的工作室也渴望，但从不觉是必须的。工作室大了，作品未必比过去条件艰苦的时候要好要多。
 

    生活中常有失意之事，但是这些都从未动摇过母亲热爱漆画的一片真心。许多事情，我们旁观者都觉得不平。但是母亲心宽，从不计较。这也许是她能够集中精力一直在漆画创作中自在自乐的原因吧。她就是喜欢画，乐此不疲，同时又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这个爱好赚大钱。
 

    也正因为母亲这样的性情，在漆的探索中，不断遇到各种惺惺相惜的同道之人。例如，稼轩琴坊的陈志彦夫妇与肖茂国先生。他们从支持漆画的宣传开始，从2008年逐渐进入古琴的制作与研究，并一直坚持潜心于此。现在琴坊从琴的制作、文化梳理、琴艺培训等多方面介入古琴文化，在漆艺上也进入佳境。虽然母亲对其中漆艺的部分给了很多意见，也提供和很多自身的学术资源；但是如果没有琴坊在自身工作精神上提升的追求，现在琴坊琴学相长、不断交流进步的良好状态是很难达到的。也让人感叹民间高人云集，英雄的确是不问出处。
 

    现在，母亲已退休了。这10年来的许多的展览、活动，她都是为年轻的漆画学生、创作者提供平台。从2001年到2015年的十几年，为年轻漆画人、学生策划展览，每次都是她用自己的作品换来筹集资金，出版画册。这些生活的点滴，形成画画以外的母亲的形象。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的画作里没有什么宏大题材的原因。所画所绘都是身边之物，生活所感，所用的材料也是周遭被遗弃的竹子盆栽、干枯的九里香树枝、樟树因台风掉落的粗大枝丫，还有市场上农民小贩所卖的葫芦。她通过自己生活的所触所感，通过她敏锐的眼睛来搜寻那些似乎“无用”之物，重新修葺、打磨、髹涂，赋予它们新的形象与身份。这些来自自然的木本、竹本原材料经过母亲的处理后，通常都存放了十年或者更长的时间，更多的时候，只是刚好有一个创作的念头，感到适合便用到了它们。一切的创作逐渐从刻意的装饰和雕琢变成了顺其自然的事。
 

    许多的从事绘画的人都希望自己身前身后名，这是人之常情，却不知名也是种负累，结果为此追求而失去许多生活的真味与真性情。那些真实或恭维而来的名声，并不能够使自己长久的快乐，而在绘画中实在的喜悦感受却是恒久的。母亲作为一个画漆画、玩漆艺，教漆画的人，能够一直畅游自己的一方天地，没有太多的牵绊，那真是一种极为让人向往的自由境界！

 

 

 

 

                                                                                       写于中山大学南校区

                                                                                          2016年6月10日

                                                                    （作者系广州大学美术与设计学院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