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丘培培（美国瓦萨大学荣休讲座教授、日本福冈亚洲文化大奖提名委员会委员）       

                                

在传统水墨山水创作上卓有建树的毕冠良先生，最近以丙烯为媒，色彩为墨，重构了东方山水的精神内核。他提出中国山水画传统理论本是一套“开源系统”，不仅适用于水墨描绘，也适用于水墨之外的其他媒介。毕冠良先生的丙烯新作，并非只是简单的媒介转换，而是一次深刻的对视觉艺术哲理的探索。其丙烯作品的核心意义，在于将传统山水绘画中“意在笔先”的写意追求，转化为一种“结构生成”的当代实践。这一从“意境”到“结构” 的艺术语言转换，蕴含着“道”与“技”的重新融合。 

 

作为一位学术探索型艺术家，毕冠良先生对丙烯媒介的驾驭体现出深厚的学院派功底与哲思。他并非被动地适应新材料，而是主动地让材料服务于创作理念。他在画作中巧妙地规避了丙烯这种现代材料常有的“塑料感”，挥洒中追求一种兼具水墨流变之韵与物质力量之感的独特视觉效果。在画面中，我们能看到类似水墨画中的“水渍纹”与“颗粒感”，但这些痕迹并非瑕疵，而是材料与画家气韵互动的自然结果。恰如《庄子》典故庖丁解牛所言“技进乎道”的境界—画家对丙烯的掌控已入“游刃有余”之境，材料的自然反应随之成为表达“道”的媒介。画布底色成为“气”的载体，厚重的色块面则如“形”之显现，⼆者共同构成了“气韵生动”的当代视觉语法。画布的留白与厚重的色块形成强烈的虚实对比，不着痕迹地实现了传统山水画“以虚当实”、“计白当黑”的现代转译。 

 

在毕冠良先生的丙烯作品中，色彩的单纯性成为构建空间的核心语言。在颜料运用上，他避繁从简，常常只用一两种颜色，自然地渲染出不同层次的浓淡来形成结构与画面。他近期创作的“青花山水系列”，就是以克莱因蓝为主色调，通过泼洒、浸染、干擦、覆盖等综合技法演绎肌理，构成丰富的色调变换。画面通过蓝色系精妙的明度变化，或构筑深邃而冷峻的宇宙空间，或生成变幻中的山体河川，或寄寓流动的意识心像，千变万化，美不胜收。这种极简的色彩选择，以单纯的色块进行对话，给观者带来的视觉及情感冲击强烈儿又新鲜。 

 

毕冠良先生把这一系列称为“青花语境”，除了“青花”在中文语境中的亲和力，显然亦有文化溯源的考量。先秦时期，“青”被儒家归为“五正色”之一，象征“仁”的德性。它与“东方”、“春天”紧密相关，代表着万物生成的力量。而空间生成与力量的表现，正是毕冠良先生丙烯画新探索的重点之⼀。 

 

毕冠良新作的一大突破，在于他提出的“结构生成绘画”概念。这一创作理念标志着其艺术逻辑从对自然的模仿，转向对空间与力量本质的探讨与呈现。他创造的景观超越了传统水墨山水画的“三远”透视，通过色块的堆叠和光影的错位，构建了一个多维的、非现实的空间。这个空间既是物理的，又是心理的、哲理的。譬如他的“青花山水，” 一幅幅画面呈现出气象万千的山形水貌，但画家所表达的，并非只有自然景色，而是对世界生发形成之理的揭示或隐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空间不再是被描绘的对象，而是由色域，材料与内在状态共同作用而形成的结果。结构不再依赖轮廓，儿是在生成过程中逐渐显现。

 

“ 他把这种绘画比做陶土烧制或地貌生成的过程—“结构建立之后，变化在不可完全控制中发生。它既是风景，也是生成本身，不是山水的再现，而是山水正在出现的时刻。”

 

所以在毕冠良的丙烯山水面前，观者也是体验者，在观赏艺术家揭示的这一生成过程中的景象的同时，体验其中各种力量的对抗，平衡，消长，释放。在这里天空并非背景，而是一个悬浮的能量场，力量释放的空间，或无垠的自在。山峦亦非山峦，而是能量的载体，结构的支柱，或造化的积累。艺术家呈现给我们的，不光是山水的样貌，还有自然生成以及画面形成的动态过程。 

 

这种去具像化的表达方式，与老子阐释“道”之至高境界时所说的“大象无形”不谋而合。画家所描绘的，已非具体的山水，而是一种“力”的场域。画面中块面的交叠、色域的推移，共同构成了一种动态的、内在的“势”。观者面对的不再是“看山是山”的具象风景，而是超越具体形象的抽象场域。这种从“象”到“力”的转换，是其艺术逻辑对东方传统的继承，也是向国际化视觉叙事方式的延伸。 

 

在这个意义上来讲，毕冠良先生的丙烯系列作品，是一次成功的媒介转型与精神回归。他以当代材料承载古典哲思，将“意境”这一东方美学的核心概念，转化为一种可感知的 “结构”与“能量”。这组作品不仅展现了艺术家探索新材料时的果敢与智慧，更标志着他已从一位技艺精湛的传统山水画家，成长为一位能够进行哲理建构的当代艺术探索者。

 

在当代艺术生态中，毕冠良先生是一位勇于跨界的艺术家。近年来他在纽约哈德逊河谷这个西房风景画的重镇进行跨文化的艺术创作实验，将中国传统文人画的“写意性”与西房现代艺术的“结构性”进行无缝对接，并打破二者的传统，进而追求山水之中蕴含的深刻哲理。他的丙烯新作，在保持传统山水画“静谧感”的同时，蕴含了巨大的“能量动势”。这种矛盾统一性，是衡量一个画家是否进入高层次的重要标志，也使广大的山水画爱好者对他跨越东西房传统的艺术叙事抱有深切的审美期待。

 

2026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