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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杭苏艺术行:从艺博会、当代艺术周以及苏州当代看国内艺术的新生态

时间:2026年11月19日 作者:朱其 来源:其人之道

 
相对于京城的冷清,11月的江浙沪则充满艺术氛围,从上海的西岸和021艺博会到数百个画廊和民营美术馆展,杭州的当代艺术周也是集合了上百个画廊、民营美术馆和独立空间,中间去了一次新开业的苏州当代美术馆,不仅美术馆是由丹麦事务所设计的前卫建筑,还举办了国外艺术家为主的前沿的人工智能艺术展。整体上,恍若艺术中心悄然正在向南方转移。

 
艺术中心的南移
 
北京的画廊、民营美术馆以及艺术区的大幅度衰落已是一个明显的事实。京城正在变为官方美术的主场,因为体制有钱,美院、美协、画院的展览占据京城的美术顶级平台,包括各省的主席、院长等各种晋京展。而798不断传来艺术空间倒闭或撤退的消息,宋庄也在逐渐由官方主导。艺术家要么撤向更远的燕郊或大厂,那儿事实上是河北了。甚至有不少艺术家已经漂向上海、成都、杭州甚至昆明。
 
与此同时,“沪漂”已经是一个持续六七年越来越显著的事实。上海这些年的艺术生态已完成了更新迭代,有几股艺术力量开始向上海汇集。一股是海外的艺术留学生,毕业归国,大部分去了上海,而不是北京。但他们并不是上海人,而是各省去国外留学的,主要原因是90后、00后艺术留学生喜欢与国外接轨的上海的大都市环境,因而他们选择了成为“沪漂”,而非京城。
 
第二股“沪漂”是各省的毕业生,本科或研究生毕业选择去上海,而非京城。去年我在南昌碰到一个学艺术管理的硕士女生,问她毕业后去哪里?她说要去上海,至少找个画廊工作几年再说。
 
第三股沪漂,即原先的京漂,现在改成了“沪漂”,像川美的钟飙今年就搬到了上海。由于不断有“沪漂”艺术移民,上海近年的艺术人口结构发生了根本改变,艺术圈不再是以上海人为主。我这两年每次回上海参加艺术活动,活动场合三分之二是外来沪漂,上海人只占了四分之一。我倒并不陌生,因为在上海江湖遇到的不少人在北京就认识了。
 
 
 
 
相对于北京的民营艺术空间的倒闭潮,上海的画廊、民营美术馆却不断扩充。这次西岸和021两个艺博会着实让我吃惊。说是经济不好,但上海的艺博会近年冒出大批画廊。上海的公立和民营美术馆,也在此起彼伏的做当代艺术展和引进的国外大师展。
 
事实上,不仅是上海,近年南方崛起的所谓新一线城市:杭州、苏州、宁波、成都、深圳甚至广东下面的不少地级市、县级市,画廊和民营美术馆也雨后春笋出现。深圳甚至更是出现了顶级上市公司的美术馆。这次去看的杭州天目里美术馆、苏州当代美术馆,场馆条件甚至超过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或龙美术馆。
 
随着长三角、珠三角的经济起飞以及新一线都市化,艺术中心的南移,或者与京城的官方美术为主的二元分化,已是一个不争的格局。
 
上海以及苏杭,近年出现了城市小资、白领和中产阶级的艺术热。各种当代艺术的前沿展观众踊跃,成为一种时尚,不仅上海如此,苏州、杭州也紧随其后。上海各大公私立美术馆的国外大师展,到了排队的地步。上个月的上海艺术节的舞蹈、戏剧节,引进的欧美后现代舞蹈、戏剧,一张门票平均280-680元,照样爆满。剧场坐的都是90后、00后年轻人,有的是从杭州等江浙周边来的。
 
上海的各种周末展览开幕式的氛围,现在越来越接近纽约、东京的现场,大家穿着时尚品牌衣服,皮肤都保养的很好,做派尽量优雅,说话彬彬有礼。上海现在也是全国富二代、富三代的聚集地,有教养的闲人多,自然很大一部分流入当代艺术各种派对。在上海参加了由知名高端家具城“喜临门”赞助并在家具城空间展示的当代艺术展“艺奢共生”,反映了高端设计品牌与当代艺术的传播合流。
 
 
上海两大艺博会:现代主义取代了现实主义
 
西岸艺博会和021艺博会,基本上压过了北京的艺博会,甚至直逼香港巴塞尔。这次最深刻的印象,经过改革开放40年,当代艺术终于让美术界和社会接受了现代主义。上海的两大艺博会,用一句话总结,即“现代主义取代了现实主义”,艺博会上几乎看不到写实绘画以及主流的宣传画,几乎全是抽象艺术、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以及一小部分贫穷艺术的装置,以东方主义和中国符号为标志的现代主义,也成为主流,写实主义和宣传画全面退出。
 
事后的媒体报道,说艺博会反映了当代艺术的趋势,这个说法是错的。艺博会并不代表艺术前沿,而是代表社会审美的程度以及40年前的前卫成为了艺术商业的时尚语言。所谓社会审美,即小资、高级白领以及中产阶级群体达到的审美程度。
 
这次上海两大艺博会铺天盖地的抽象表现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图像,几乎看不到写实绘画,这意味着经过改革开放40年,中国的社会审美终于完成了现代主义的启蒙。虽然仍有对马克•罗斯科、马瑟维尔、巴斯奎特以及井上有一的模仿,并且时尚男女来艺博会也是来秀自己的穿着打扮,但总算是社会审美的一个进步。 
 
 
上海的两大艺博会的市场状况,也反映目前艺术市场跟房地产一样回归正常价格。二三万一张画还是有成交的,二三十万以上就不好卖了。
 
西岸和021作为当代艺术博览会的共同问题,在于展品结构绘画占了98%,2%装置,几乎没有摄影、影像和新媒体艺术。像纽约军械库、伦敦弗里茨艺博会,一个顶级的当代艺术博览会的展品结构,应该绘画占五分之二,装置、摄影、影像和科技艺术各占五分之一。
 
目前西岸和021两个艺博会,展品反映的是从1910—1970年的先锋派70年的现代主义语言成果,即从抽象艺术、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以及贫穷艺术。基本上没有从1980年代到2000年的社会批判的当代艺术,也没有2000年后的生物艺术和计算机艺术等科技艺术。因而,上海今年的艺博会只是反映中国社会花了40年接受了现代主义,小资和中产阶级的审美,才刚刚走到1970年代现代主义尾声。 
 
国内媒体对艺博会的报道非常热情,把艺博会当双年展或前卫艺术活动报道,并且把抽象艺术、表现主义都说成当代艺术,把艺博会的现代主义为主,说成当代艺术的最新趋势。艺博会就是商业艺术的展销会,展销的作品一般是40年前的前卫语言转换为商业时尚。这反映了国内艺术媒体在学术上的不专业。
 
 人工智能艺术和前卫实验在沪杭苏的活跃
 
在北京的官方美术和上海艺博会的商业时髦喧嚣之下,国内艺术格局正在呈现多元化,像人工智能以及行为艺术的实验在11月的沪杭苏同时登场。在上海期间,中间抽空去了苏州和杭州看展。
 
新落成的苏州当代美术馆开馆展“算法与天幕:超越算法时代的艺术”,一个国际前沿的人工智能展作为开馆四大展之一,不少国外近年的计算机算法程序生成艺术作品,并且出现算法影像与生物艺术合流的趋势。近年较知名的美国算法生成影像艺术家雷菲克•阿纳多尔也参加了此展。国内参加的几个艺术家作品相对弱,技术含量低,还在搞纪实录像的影像装置。
 
 
在上海艺博会期间,杭州举办了2026年杭州当代艺术周。在杭州新潮时尚的天目里新区,看了两个科技艺术实验展。一个是人工智能艺术展《无界未来》,艺术家来自国美等国内各高校及艺术留学生的90后、00后群体。当代艺术正在更新迭代,年轻一代的人工智能艺术近年登场,并走向成熟,与国外同龄人的艺术水平实际上已经不相上下,甚至在有些方面,中国的年轻一代还更好。前些年的人工智能艺术还以科技性为主,现在人文性也在强化。这次《无界未来》展,反映了中国新一代的人工智能艺术的新进状况。
 
 
 

天目里新区的独立空间,还举办了一个生态艺术展《行星协商》,由年轻策展人魏颖策展,她曾经于2019年在深圳策展过“林茨电子艺术节40年文献展”,并翻译出版过《生物艺术与人工智能》一书。这次策展主题以拉图尔的生态哲学的行动者网络理论为基础,探讨年轻一代艺术家对生态哲学的思考,非常清新的当代策展。
 
在上海喧嚣的商业艺博会同时,一个由90后、00后的年轻艺术家自组织的行为艺术节“水泥公园艺术节”,在上海的地下音乐公园开场。90后、00后年轻艺术家成长于中国崛起的小康环境,因而行为艺术的风格已不再像宋庄、东村的身体激烈以及追求现场震撼,而是理性型和概念艺术式的,比如摆了一大一小椅子,现场问每个人他会拿两个椅子怎么办?或者让大家贡献一个词语或故事,他根据大家给定的概念发挥;或者现场做一下行为,跑出去打一下电话;或者叫大家围坐在一起静默。
 
 
 
 
 
我觉得年轻一代的行为艺术,转向外表温和和概念艺术化,不再有愤青气息和批判性,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其实行为艺术的精髓是要超出当时语境的语言“预期”,比如约翰•凯奇的《4:33’》,大家预期他会弹钢琴,但他什么也没有弹。后来像激浪派的阿布拉莫维奇、白南准、谢德庆等人都追求身体极限。现在的行为艺术实际上追求极限和惊世骇俗也不会震撼到别人了,因为经过20世纪一百年,大家的预期尺度大了,你就是朝自己开一枪,我不会被震撼,只是可怜这个艺术家。
 
因此,到了21世纪,艺术语言超出预期仍然是判断一个伟大作品的指标,不仅行为艺术如此,绘画、雕塑、影像的图像创新也要超出当时时代的大多数人的语言预期。但要超出大家的预期太难了,因为在20世纪什么极端的行为都有人做过了。
 
 
 
 
这次在沪杭看到的90后、00后新一代的人工智能艺术和概念艺术化的行为艺术,让我对年轻艺术家产生了好感,虽然大部分人我并不认识,他们不仅继续当代艺术的前沿实验,同时又冒出一大批更年轻策展人。
 
最近网上在讨论大学里年轻人在教育规训下的的个性沉闷和躺平。但我不相信教育的政治化就能改变一代人,这次在上海、杭州、苏州看到的90后、00后的当代艺术,实际上,年轻人并没有受政治规训的影响。他们正在塑造一种新的代际文化:不抵抗、不迎合、不愤青的冷感状态,但从作品看得出来,他们把政治规训绝对排除在作品之外,沉浸在自我对哲学和语言的纯净世界的摸索,完全跟各种美院教的那套僵化体系没有关系,而是真正做到国际化的视野,他们的语言和思想知识,都是在学校外搜索来的。这是一种不碰政治的政治,00后一代开始走上了艺术社会,他们正在形成一种冷感的代际风格,这种冷感也是一种个性和美学力量。
 
独生子女一代,也在出现分化。有的人积极靠近组织,入党考公务员争取当小领导;另一部分人,经济上父母养的起,因此有一部分人没有经济压力,也可以不工作,沉浸在当代艺术自己的语言世界,作品气质显得很沉静,他们不批判现实,但也没有受现实污染。
 
我为这些年轻人高兴,也庆幸当代艺术为这个规训时代的年轻人提供了一块精神寄托的净土。
责任编辑:杨晓艳去阿特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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