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变归元
文/卢跃刚
孟禄丁从校尉胡同央美四画室走出来，眼镜，矮个，蓬松着头，既不亚当也不夏娃，与想像相去甚远。
1988年底，在中国美术馆栏杆外，为油画人体艺术大展画册签名
1988年冬天那个寒冷灰暗的下午，我去找他，是因为“人体油画大展”三楼的两幅抽象画。是人体？画面灰黄色调，一些条状无面目的软体动物在纠缠，稀稀拉拉长着些毛刺。总之与人体不相干。色调和语言，反讽中有调侃，解构中有荒诞感。
油画人体艺术大展参展作品 元态 综合材料 120×140cm 1988
元态 综合材料 200×1200cm 1988
我问总策划葛鹏仁、吴小昌，孟禄丁画的什么，他们说不知道。他们也问过孟禄丁，你画了些啥，孟禄丁说，是人体。中国美术馆一楼大厅杨飞云的新写实主义人体，人体油画大展画册的封面，被人山人海围着。你说，你画的是人体，杨飞云、靳尚谊、葛鹏仁画的是啥？
油画人体艺术大展宣传册
在北京人眼里，人体油画大展两块钱门票是天价，中国美术馆历史上就没有过。那年北京天冷，漫天飘雪，购票队伍正门售票窗口，贴着铁栅栏西行北拐，蜿蜒一两百米长，像是赶集。历史上，中国美术馆从没这么火爆过。里三层外三层，很多人挤的大汗淋漓，根本看不见杨飞云，看的是别人的背。孟禄丁画的这些兴奋、紧张、扭曲的背，似乎也叫“人体”。
人体大展现场，与对外经贸大学孙教授及她的女研究生在画前合影
没人去看孟禄丁的人体画。不看正好，三楼空旷。孟禄丁叼着支烟一旁冷笑。他对画家们在人体油画大展上大谈艺术如何如何不以为然。他说，装什么呢，艺术？明明是性。他是参展画家中唯一一位用批判眼光跟我讨论人体艺术及其画家的画家。于是有了我和他《中国青年报》半个版篇幅的对话，标题是《不可回避》。对话轰动一时。关于人体艺术与社会心理，与性压抑、性焦虑，关于性艺术的社会启蒙和发育。
1989年3月刊中国青年报，“不可回避”卢跃刚对参展画家孟禄丁的采访
人体油画大展央美参展画家中，孟禄丁是年龄小的，最小的是喻红，他倒数第二。他与许多画家隔着辈分，但是他早熟，因为“八五新潮”那张给他带去声望的画作，名气不在前辈之下。跟他聊天，他读书，读的杂，有见识，冷静，理性，有大社会观。北京的画家大多小自我，孟禄丁这类的稀有。
油画人体艺术大展宣传册
再见面，就是他从美国回来，把自己完全“抽象”了。“元态”、“元速”比较，“元态”接近中国传统的象形回归，“元速”则在视觉上给我重重一击。宇宙，时间，空间，速度，维度，有一种 “整体性”哲学的强调，是“元思维”，我称之为《时间简史》的艺术表达。元宇宙风起云涌，“元思维”的智能化、虚拟化、去中心化，向人类社会预示了未来虚拟世界的眼花缭乱，手足无措，也就这一二年的事儿。
元速 ·时间球 布面丙烯 145×145cm×5 2009
孟禄丁特别在意“元速”，从他回北京在西二环边上一家画廊办画展算起，这个主题干了小十多年。必定有原因。什么原因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1988年以后，他就对具象绘画没了兴趣，留学德国，然后美国，回国后致力于“元速”创作，进而推动抽象艺术大众传播，推动抽象艺术进入教育，创建了央美第五画室——抽象艺术画室。如同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葛鹏仁创建第四画室——现代艺术画室，八十年代到今天，从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主旋律背景看，是中国美术教育史或美术思潮史的大事件，其艺术努力的针对性是不言而喻的。
1988年底，在安徽屯溪参加“黄山会议”的合影
1988年，和四画室学生在一起
针对性，批判性，是当代艺术的精神品质。当代艺术的血脉流动极大地借助于观念与形式。抽象绘画以理性、冷静的“几何学”姿态介入当代艺术，在孟禄丁这儿相当明显。孟禄丁的抽象绘画看似疏离，但他说过，艺术要跟着时代走。他说，艺术是观念的产物，首先是社会观念的产物，抽象艺术也不例外。如同人体艺术不能回避性，抽象艺术不能回避理性。他说的理性，当然是针对性和批判性。
1990年4月，去德国前夜，朋友为孟禄丁送行（左三：卢跃刚）
“元速”走向极致，我们等来了“元色”。“元色”摆脱了“元速”。孟禄丁从宇宙来到了人间，紧张、炫目归于沉静。朱砂，几何构造，精密铸造，强调“巫”、“辟邪”的文化元素，强调一种内在的秩序、规则、理性，“元色”的艺术动机，我相信不是灵感爆发，而是经验累积。经验，首先是当下中国的生活经验，针对的是当下和未来中国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变与不变的巨大不确定性。生活在一个不断输出不确定性的国度，内心的惊恐不安，人生的失控感失重感，是每一个人的。两年前，孟禄丁在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的“元-孟禄丁”展览，观念与形式已经相当成熟。
朱砂 200cm直径 布面矿物质颜色 2021
当然，孟禄丁不会预料到新冠，人类史以来最严重的瘟疫。“元”走出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后不久，疫情爆发，恐慌出现了。恐慌在蔓延。一年，两年，三年，看不见尽头。新冠摧毁了非典经验，摧毁了人类流行病经验，也就是说，新冠摧毁了之前人类社会对付瘟疫的所有经验，即摧毁了人类与自然关系积累起来的一切确定性。城市被新冠狂虐，武汉，北京，哈尔滨，广州，成都，西安，天津，上海……尤其是上海，被新冠被人为双重虐待，近代100多年来养成的那点儿财富与文化的自尊、自信颜面扫地。命运掌握在了别人手里，掌握在了巨大不确定性的未来手里。大上海顷刻间变成了小动物。此时，“元色”紧随着新冠的脚步宿命般来到上海。
朱砂 280×280cm 布面矿物质颜色 2022
上海会怎样看待“元色”？元色”向上海提出了一个问题。
朱砂 280×560cm（2幅组画） 布面矿物质颜色 2022
作者
卢跃刚
作家，学者。曾任中国青年报经济部副主任、新闻编辑中心副主任、《冰点》副主编。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创始人之一。曾发表《超越世纪一一性艺术在中国》《乡村八记》《以人命的名义》《大国寡民》等报告文学、学术著作十余部。
元色 · 孟禄丁
Yuan Colour · Meng Luding
艺术家 孟禄丁
策展人 杜曦云
开幕时间 7月24日 下午15:00
展期
2022.07.24 - 2022.08.18
地址
上海市福州路655号春美术馆
特别提醒：
观展需凭72小时内阴性核酸检测证明入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