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事——艺术史家的艺术”
● “余事：艺术史家的艺术”展览海报
● “余事：艺术史家的艺术”展览现场
一，走“后门”进美术馆
我到美术馆之前是在广东画院工作，画室就挨着当时的“广东美术馆筹建办”主任，也是广东美协主席汤小铭老师的画室，有一次，汤老师叫我将美术史论专家李伟铭请来，在我画室，他向李伟铭介绍了广东美术馆的筹建情况和未来蓝图，希望李伟铭能过来出任业务副馆长，因为当时广东美术馆建设已接近尾声，急需专业方面的准备及工作。李伟铭是一位很有建树的美术史论家，他对美术馆之于社会和艺术领域的意义深有了解。汤老师和李伟铭谈话时，我还不断打边鼓，鼓动李伟铭接受这位置和工作。不过，最后李伟铭还是婉推了。其中原因，主要还是在当年，美术馆的可能性大概就是个没有钱也充斥着“家属”、“关系”的“群艺馆”罢了。后来我还听说，不只李伟铭婉推，美协当年还从湛江、惠州想调重要人物来任此职位，但是也都被婉辞了。也可见，当年大家对广东美术馆现实和未来的普遍看法。
我在广东画院这个悠闲自在又“光环”满满的地方工作，画画、写作、读书、还可以忽悠忽悠领导、画商、老板，好自在的。不过，有一天，汤小铭主席找上我了；紧接着林抗生常务副主席，这时已是广东美术馆馆长，也找我了；林墉副主席也与我谈话了；当然，我们广东画院的领导王玉珏院长也劝我来了，希望我能够参与到广东美术馆的工作。没想到，我居然很爽快就答应了。
● 王璜生《爆23-05》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 王璜生《爆23-06》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但是说实在，我那时对在建并且已经建了八年多了的广东美术馆一无了解。记得我第一次来到二沙岛找寻在建中的广东美术馆是在1996年3月，用“找寻”这样的动词，不算夸张。那时候，二沙岛上满是野草和高高的芦苇，芦苇开着白白毛毛的花，很美。我曾经路过二沙岛，顺手採了一大束芦苇花回家摆设，当时就没留意到这里有个在建中的美术馆。据说，那时候，广东美术馆建设过程中，夜里有时会有人开着大卡车，大摇大摆到二沙岛来“偷”美术馆的钢筋、水泥、木料等，由此可知，那时的二沙岛是怎样的一种“荒凉”状态。被戏称“抗战八年”的广东美术馆，灰绿色外墙一堆不太起眼的建筑物，隐落在高高芦苇、杂草丛生之中，以至于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找寻”了老半天，绕了一大圈，才找到一个不大，还有点低矮的好像是入口处的“大门”，心想，怎么会将一个美术馆的大门做成这么低矮呢。后来才知道，那是通往珠江边的后门。
我从这样一个低矮的“后门”第一次走进广东美术馆的。从那时候起，我在这美术馆一干就是十三四个年头。
● 王璜生《爆23-07》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 王璜生《爆23-08》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二，“找牙”和“飞毛腿”
那时候，美术馆的人并不多，而且除了很慈祥但也很严肃的林抗生老馆长外，几乎都是年轻人，年轻人总会好动好玩。记得有三几年的中秋节夜晚，大家各自带一些食物、啤酒等，聚在美术馆的后广场草地上，名为赏月，其实更主要是玩闹。逗笑、打闹，还比赛翻跟斗。我的前门牙有一颗是假的，那时候不时兴也还没有“种牙”，我那假牙是套上去的。有一回的中秋，我们在草地上闹着笑着喊着翻跟斗着，正开心处，我发现那颗假牙不翼而飞了，说话也开始漏风了。于是我不敢做声，悄悄的找寻，也不敢太开怀大说大笑，怕在这么多同事面前露馅露丑还漏风。我的悄悄找寻是没有结果的，终于熬到曲终人散，大家都各自回去了。我找个理由又在草地里摸来摸去，真可谓是大海捞“牙”，明亮的月色下还是“捞”不到。
● 王璜生《爆23-09》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第二天一大早，我又跑来“捞”，我想想，如果找不到，等会上班，不就太漏风了。终于，奇迹产生了，假牙找到了！那兴奋之情难以言表。我可以若无其事、一脸正经地出现在办公室里，侃侃而谈昨夜的快乐，而无人知晓我曾经的尴尬了。一想到这，我就偷偷地发笑。也确实，上班了大家见面，面对一个西装革履副馆长的我，大家也没说什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是，若干年后，有一次偶然谈起“中秋的疯狂”，我忽然发现，他们都知道，也都在偷乐着。这时，大家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 王璜生《爆23-10》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 王璜生《爆23-11》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那年头，开怀的事还真不少，也挺有创意的。同事中这个月度生日的，大家会聚一起，买来蛋糕等，同事们欢乐一番。有一次，几位同事这个月度生日，中午，大家聚到三楼的图书阅览室吃喝打闹，图书室的阅读桌正好排成了一行，大家就忽悠着轮流上去扮时装表演走T字台，漂亮姑娘们走得挺有姿态的，而轮到我这又高又瘦还有些老的男人“走台”，那实在有些“搞”了，更“搞”的是大热天我上班经常穿短裤，长长的腿长满粗粗黑黑的毛，平时处于低处，大家也没特别感觉，而当走上T字台，在那不大的图书阅览室空间，大家近距离地“阅读研究”我的腿部的细节，爆发出一阵阵狂笑，立即被起名“飞毛腿”。
三，止不住的“泪”
有位艺术家后来跟我讲，那年“首届广州三年展”开幕前，黄永砯作品《蝙蝠计划2》，那巨大的“飞机”被强令拆除，大卡车将拆除的废铁运走的那一刻，他看见我眼角满是泪花。那时，他一下子觉得我还算是个有血性的汉子和可交的朋友。那年，我跑文化部解释和劝说“飞机”不能拆，但是，在政治和外交的双重压力下，一切都是徒劳。
● 王璜生《爆23-12》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 王璜生《爆23-13》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其实，每一次重要重大的活动，大家都流下过止不住的“泪”。“首届广州三年展”顶住了多大的压力，也超负荷地完成了工作，展览顺利开幕。开幕后，我通过朋友关系，组织大家到珠海上、下川岛放松放松。晚上大家聚餐喝酒，郭晓彦这位“三年展”办公室主任，平时很能喝酒，但是这次却不知怎么回事喝多了，还突然抱住我大哭起来，而且不仅大哭，还呕吐溅到我衣服上。她是黄专老师让她临“急”受命加盟广东美术馆，并承担这一线条复杂、压力巨大的“三办”主任工作的。她不仅要处理好策展人、艺术家及馆里各线条的工作协调关系，而那时，她刚调来人生地不熟的广州，环境、家庭、小孩、生活等等，压力也很大。“三年展”终于告一段落了，一切的压力可以一“吐”而出了。我后来还听说，当年三年展来了那么多艺术家，入住的酒店是二沙岛美术馆旁边的省政协招待所，当这种平时主要接待衣冠楚楚的大领导和政务人员的机构，碰上一大堆自由惯了、不修边幅的海内外大牌艺术家时，引发了很多误会。郭晓彦不时要到艺术家入住的酒店接受酒店方的质询投诉。这种错位之间的投诉、抱怨和机智的斡旋及检讨，构成了可以开怀而不可以泄露的种种笑资。
● 王璜生《爆23-14》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同样也是与三年展有关，“第二届广州三年展”开幕了，我们举办了盛大的庆祝晚宴，很是热闹。正要开始，艺术家朱加等大喊，“慢，我们艺术家们有礼物要送给广东美术馆！”这时，一群艺术家拥着推着一只餐车，很有仪式感地缓缓走进宏大的宴会大厅，餐车上一条红布，蒙着一堆东西，一直走到我的跟前，让我代表美术馆揭开红布，喔！是一头石湾陶瓷的大红牛，红布上还写着：“送给最牛的王馆和最牛的广东美术馆团队！第二届广州三年展全体参展艺术家”。一下子，我的眼泪差点就夺眶而出！宴会开始，大家互为敬酒，好不热闹！策展人侯瀚如更是兴奋不已，频频举杯。宴会结束了，大家正缓缓离场，侯瀚如忽然跑过来抱住我大哭起来，周围的人都惊呆了，她太太和一些艺术家都跑过来劝他拉开他，他激动的说：“王馆，革命尚未成功啊！”侯瀚如对当代艺术的革命一直非常执着非常投入，他对这届的广州三年展更是投入了他巨大的心力和期望！而“革命”确实不是能用“成功”来概括和定义的，当代艺术的“革命”是永远的进行时的。这正如第二届广三的策展团队提出来的当代艺术“生长”、“生产”的概念。
● 王璜生《爆23-15》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记不清楚是哪一年的广东美术馆学术委员会年度会议，可能应该是在第二届广州三年展之后，在南湖的松林宾馆开会。每年度的学委会会议，都是馆长向委员专家领导们作“年度工作报告”，大家提提意见，鼓励鼓励。那一年，刚举办完积聚三年压力的三年展，找策展人、接洽艺术家、联系赞助商，躲避政治检查、坚守某种精神，为学术找点说法，还要防小人们的暗箭或朋友们的误解，其实，更重要的是如何遵从自己的内心，并坚守和追寻那么一丁点的所谓生命价值，这一切，都会使人焦虑忧郁，心力交瘁的。平时，整天忙忙碌碌，也就没想很多，而这一次的开会，我做“工作报告“，汇报、分析、解释、表达······说着说着，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酸”，一下子涌上心头，涌向眼角，一下子，眼泪哗啦啦流了出来，声音也梗住了。在场的专家老师领导还有同事都惊讶了，学术委员会主任，老馆长林抗生老师一个劲的安慰，“别急，慢慢讲，慢慢讲···”最后，专家领导们也不好意思提意见了。
● 王璜生《爆23-16》综合材料 38cm×38cm 2023年
在广东美术馆工作的十三年间，有好多好多有滋有味、酸甜苦辣的事儿和记忆，其实，使我最怀念这里的还是那“最牛的广东美术馆团队”！2009年7月，我搬离办公室时，那只第二届广州三年展艺术家们送的陶瓷大红牛依然高高放在办公室里书架上。岁月更迭，不知现在收藏在哪里，但是我相信，广东美术馆始终是很“牛”最“牛”的！
2017/5/14于威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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