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金淞
对一个从小立志要当画家的人来说, 所谓画画就是手提毛笔纵情挥毫泼墨......这是我对艺术最初的理解和想象,也是我心目中艺术和艺术家的元形。
那么水墨的元形又该是什么样子呢?很久以来我一直希望从自身出发,以纯物质的角度,把个人的相关臆想托名桃花源的语境,来度量和揣摩水墨元形的样式,讨论前水墨的形成状态,也就是在水墨成之为水墨之前,在水墨成之为方法论乃至世界观之前的水墨源流考据。
正在展出的“水墨再定义:中国当代艺术邀请展”中,艺术家史金淞在悦来美术馆现场因地制宜,以不加预设、即兴的方式呈现了他对水墨源头的探寻。
在展览开幕前,青年学者、悦来美术馆特邀专员王鹏杰来到布展现场,与艺术家史金淞就此次现场创作的作品《淞撰·桃花源流考》为主要线索展开了一场精彩的对谈活动。本次对谈将分上下两篇发布,上篇以本次展出作品为主,呈现艺术家史金淞对传统水墨源头的考据及作品物质材料的构思;下篇将通过史金淞的重要作品为主线,呈现他的思维方式与创作路径。
对谈 | 悬置预判,动态地整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
对谈人 | 史金淞、王鹏杰
对谈时间 | 2021年12月15日
对谈地点 | 重庆悦来美术馆
图文编辑 | 周敏
左:史金淞,右:王鹏杰
史金淞, 1969 年生于湖北。其艺术实践涉及雕塑、装置、绘画、表演、建筑、影像、戏剧实验、观念设计及制造等多媒体系统。作品从意识的解剖、意识的自觉以及意识的公共性等三个方面,来探索名词意义上的 “ 意识雕塑 ” 和动词意义上的 “ 雕塑意识 ” 。
王鹏杰,1987年生于辽宁,清华大学艺术学博士,四川美术学院教师。从事艺术创作、批评、教育、策展及艺术理论研究,主要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艺术史与思想史、中外绘画史及创作理论、西方现当代艺术批评理论。
悦来美术馆展览现场
史金淞《淞撰·桃花源流考》
碳化的树木残骸、动物的骨骼、日常用品
尺寸可变 2021
王:这次布展挺辛苦的。
史:对,布展向来都是辛苦的。这次探索本身就是从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跟水墨发生关系。我先说“前水墨”的一个概念,就是水墨形成水墨之前的状态。做的时候还是有一种装置的概念,因为我们用的这些材料除了最细的粉末之外,还有那些物质被碳化之后的一些形体会跟着落下来,所以它(指参展作品)从墙根又形成了一条像河流一样的效果。这个作品最早是在2011年开始尝试,当时是用很多动物和植物的骨骼做的碳,然后做成一条河,那些作品延展到现在,正好呈现我这几年的思考状态。
艺术家史金淞在悦来美术馆现场创作
悦来美术馆展览现场(地面“河流”装置)
王:这次还有墙上的绘画部分,它会运用什么图像呢,可能图像还没有确定一定要画什么是吗?
史:对,大方向有几个,一个方向我就想象在一个封闭的情况下可能会劈叉出一条关于绘画和图像的演变路径。比方说,它可能会形成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的一个水墨系统,或者可能会形成水墨的某种可能的状态。另外或者就像禅宗,我们现在看到的禅宗是这个样子,但实际上可能并不是这样,什么是传统,什么是源头都是开放的。
再回到这次作品,那些碳化的物质,我假设碳是水墨物质的一个源头,实际上我们现在看到的包括水墨山水画后来的很多状态,精神源头其实也就是陶渊明的桃花源,就是一个现实彼岸的概念。然后我就想,从现实彼岸的地方开始,正好也暗合整个水墨画的源头,那个原初的时候它还没有形成相应的绘画和后来的那种语言系统,程式化还没形成,就像说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那是原生的状态。里面一定会有一种不同的东西,所以我想我会用的更多的是那种更天然的东西。我用喷枪把墨的粉末喷到墙上,然后再用水去喷它,在形成的过程里可能会寻找出一些形状。
艺术家史金淞在悦来美术馆现场创作
王:最后是什么样仍是叵测的,不确定的。
史:对,开始画时是一个动物,可能画的过程中就变成了一块石头,甚至到最后它可能要变成山水里边的东西。前段时间我对一个题材比较感兴趣,叫《搜山计》,在中国传统绘画系统里还是蛮有名的。二郎神在灌江口封神之后就开始搜神,山里面哪些是妖魔鬼怪,哪些是神仙全部给搜出来。每个人头脑里都有一个世界,这个世界有很多个不同的意识和精神的模块,他们之间在互相碰撞。我这次可能会将我想象中的一些东西在作品的自然游走中呈现。不是从知识的角度,可能是从意识、现场的那种状态里边寻找可能。
前段时间我在黄山住了一阵子,看那些老墙、青苔,每天早上醒来睁眼看到的都是窗外很新鲜的风景。但是到了重庆之后又不一样,是那种很特别的感觉,我觉得它有一点像放大的桃花源。这次展览,我到现场身临其境之后,想画的和在家里想的还真不太一样。原本我想在那画一个金刚或者是画一个山口,结果一上去我就画了一个妖魔,本来那个地方要画的主题,最开始设想是“落英缤纷”。结果一上手画,那种泼辣、妖气的感觉就出来了。
艺术家史金淞在悦来美术馆现场创作
王:从画的氛围和痕迹看,还是有点联系。
史:我们这次也烧了很多花朵,就像一首诗中要用狂草写几个字。我一直比较强调身体的概念,因为自己以前是打自由搏击出身。
史金淞在悦来美术馆现场“碳化”鲜花、鱼虾
经过特殊碳化处理的鲜花、鱼虾保留了其原本的形态
王:是自由搏击还是武术?练了多少年拳术?
史:小时候,从七、八岁一直到十七、八岁。
王:跟随专业教练去学的?
史:专业教练也有,那种传统教练也有。
王:传统教练的拳术跟散打或者现代搏击不是一个体系的吧?
史:其实是一个体系,只是就像我们说国画就是中国画一样。当你真正把它放回到最本质的时候,其实是一样的。所谓传统拳术的方法论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它比较抽象,多应用在虚的情况下,你没办法那么准确的去把握。这里面就有一个解释权的问题,就像我们画水墨,就变成有关解释权的行为。我的画、我的笔墨都变成了一种解释,但事实上最后你这一拳能不能把人打倒是关键,讲故事没用。所以,后来我做了很多工作,除了一个解释、考据之外,就是比较强调身体的直觉。
史金淞在悦来美术馆现场清扫一条写意的曲水
王:您有那样一个经历,很重视这种时效的东西、力量的东西,这些也总与体验和实证有关,但是为什么您很早就把中国传统的因素包括它的思维模式、方法带到创作里,起因和来源是什么?
史:这是自然的,我觉得很自然。就像口音,我说普通话很难。在法国,他们都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是中国人。人家问你哪个省的,我说我武汉的,他说难怪你后鼻音发不出来。你是在这样的一个基因环境里成长起来的,在发言的时候自然就会带口音。我其实不是特别强调要去把传统给当代化,这个不是我的出发点,就像我说桃花源一样,只是想知道这件事之前它大概是什么样,为什么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样子。
悦来美术馆公教活动的小朋友们在认真研究地面的碳化物
王:对当下不能马上做出反应的时候,不如到源头去看一看。这次展览主题是水墨,在您看来水墨的元型到底是什么?它是一种更接近感觉的东西,还是可以具体描述的东西?
史:我现在还不能把它说得很清楚,所以就力图用“两条线”。其中一条是物质的线,我之前去徽州看他们做笔做纸做墨。其中我更感兴趣的是做墨,因为我们最初的书写是从墨开始,而这个墨它要从烟开始形成,然后我又把烟往前再推,它就是那种碳化物。它有两种来源,一个是植物的,一个是动物的,都是来自于一种物质的升华。
它提升起来之后形成了一种精神的尘埃,而这种尘埃最后和水在一起变成了墨的书写。水和墨实际上就构成了一种最基本的书写,那么我想水墨源头其实就是它是扩散的、不确定的很多东西,它和我们整个基因线索有关系。然后一件事情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去解说,等它成为人们很重要的一个方面,它就变成了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角度去讨论和解说的东西,比方说董其昌不会画画,他就发明了南北宗论,这就是一种解释逻辑,他就不用去像画工那样画画。我前几年也不画画,我在草纸上揉一揉,慢慢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这个感觉最后就决定了整个人的综合素质和所做事情发生的一种关系。
艺术家史金淞创作现场
王:起初,我在看您自己写的作品介绍里挺好奇的一点是,既然要做一个跟水墨的想象有关的作品,应该是飘逸的质感,但是它的物质来源又非常具体,将虫子、植物碳化。刚才听您讲了之后,就觉得好像以考古的方式在作品中组织材料,最初构思这个与水墨有关的创作计划,我觉得您就是有明确的意图要做这类个人化的“考古”。
史:对,我觉得有这么一个意图,我力图把那种虚妄的东西尽可能拉到日常的、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小时候学打拳,后来做雕塑,事实上一直处在一种特别物质的状况下。我爸是建筑学院的,我们周围很多的教授都是研究那种陶瓷水泥的,我经常听到那帮叔叔阿姨谈到的一些东西,其实在他们眼里,物质和精神是在一块的。后来认识一位研究基因的科学家,他们把所有东西都当做基因来理解,他跟你谈的不是哲学,而是生物学,真的是研究基因的一帮人。这个时候,我们知道的、艺术家了解的哲学毕竟是皮毛,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考察我们所谓的图像到底是怎么来的。
有时我被请去跟一些文人谈文化,人家就谈山水,我就觉得很尴尬,我本来想做武术家的,对这种山水的话题比较陌生。后来我想我就从一个特别小的角度去揣度一下,山水为什么作为最高的艺术呢?为什么山水在中国传统里是最好的画?要是画人,就看你画人画的像不像对吧?哪怕画一朵花,画个虫子,那都是有具体形状的。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你拿起一支笔写书法,画些高高低低的山峦,那其实就是你的品位,它是离你的精神范畴最近的东西,不需要用太复杂的语言和技巧训练,就能够直接去表达的。我觉得我说的这种从物质的角度看应该是对的,但是大家听了肯定不认同,他们觉得水墨的笔墨还是要功夫的,但要我说,水墨山水变成功夫之后就离精神又远了。
悦来美术馆展览现场
王:您做“万壑松风”项目,包括千创园,以及这次展览做的这件作品,我觉得您好像很喜欢先弄来一些奇奇怪怪的物品,有时是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碎片和物件,然后再看用什么办法将这些意外的东西组织成有另外意味的一个新事物,但这个新事物到底是什么,你一时还不知道怎么理解它或者先不去界定、定义它,慢慢地让它长,在这个生长变化的过程里再见缝插针地启动新的计划。往往,它最后生长成了一个很怪的东西,这东西似乎有一种认识上的亲切感,但也有距离,有时从某个角度让我们对常规生活中的一些物品和事件产生了一种带有距离的反省,或者是一种全新的可联想的意蕴,像你所说的揣测与想象。这种利用意外经验的碎片来做作品的倾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史:什么时候开始想不起来了,好像一直就有这条主线,我觉得它是天然的。我最开始学的拳法就是我们每天在一起互相靠力,你不能把力气发出去,你要收到对方的力,然后把他的力变成你的力打出去,我最早的方法论是这么来的。其实中国很多内家拳都是这样,它并不是云里雾里的,而是在这个过程中跟你合作,在对抗中还要寻求合作来解决问题。他们上次问我学打拳的经历跟艺术的关系,其实就像你说的,会遭遇到很多的问题,让这些问题先来,来了我再把这些一个一个接起来,最后就形成了一个关系,能够变成艺术生产力有什么不好?
《万壑松风》
《千创园》
《淞撰·桃花源流考》
王:您把自己的作者角色放得很低的这种创作状态,自然就会让很多未加控制的东西带进您的版图或者这个体系里面。还有一个很极端的例子就是《哈克龙》,我觉得也很神,最后造成混种拖拉-摩托车的机车,是您自己设计的造型还是有很多人都参与了?
史:我的工人都参与,他们有提意见。其实我最开始说能跑就行,我找了好多人都不跟我做,然后有一哥们看到我画的图挺好玩的,说他可以做,后来就跟我到北京来了。当时我觉得能把它接通、能开走就行,但他觉得必须得让它换挡,所以就把自行车的钢丝拉进去。我买了好多那种哈雷的大书放在那儿看,然后就开始设计,就这样大家一起做。
史金淞 《哈克龙》
拖拉机、不锈钢等综合材料
480x140x135cm 2003-2006
王:后来您做的另类的机械婴儿车那种作品也是用的这种模式吗?
史:还不太一样,那批的方法主要是依据设计系统。我有两种,一种就是对应关系的,还有一条线索就用设计的概念,那是纯粹服务客户的设计逻辑,我们的很多东西就是这么被设计出来的,一定有它的使用功能。但那车其实没有按着有使用功能的方式设计,用起来还是蛮吓人的,到目前只有一个人拿它用了,有一个MOMA的策展人把自己孩子放进去过。
史金淞 《婴儿车》
不锈钢 92x65x125cm
2005
王:我觉得您很擅长运用今天被称为“山寨”的这种方法,而且您开始这么想这么做的时候挺早的,当艺术界大多数人还在制作效果的时候,这里直接把现实内容拿进来了。
史:山寨美学我一直比较喜欢,当时我就想用“克隆”取代这个词,那个时候还没有山寨这个词,最早我是想用“克隆”来形容这个事儿,发现人家说“山寨”更有力量,后来我也用山寨这个词。
在悦来美术馆的七号展厅,墙面做成了画布一般的木质白色基底,艺术家史金淞将碳化的树木残骸以及各种动物的骨骼和更多的日常用品,在混凝土搅拌车里混合搅拌之后,混合各种碳化的花木草虫柳叶竹枝,加上最细腻的炭粉烟尘研磨出灯盏碗烟的墨色气韵。并用这些材料在现场清扫舒卷成为一条写意的曲水,乘水气意象即兴涂抹、挥洒、喷射、堆积、装置,自然演化为所谓“ 桃花源流 ”系水墨意境和图式原型的成因线索。
本次展览将持续展出至2022年4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