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庾岭
雕塑家
中国雕塑学会理事
四川省雕塑学会副会长
川音美术学院雕塑系创始人
硕士研究生导师
作品曾参加国内外许多重要展览
01
两条“干线”
关于“跨越”这个词，这是当今中国主流话语用得最多的词之一，“跨越式的发展”这句话到处在用。经济、科技、文化等等，“跨越”无所不在。有一说法，中国的经济发展用30年完成了相当西方100年的发展进程。这似乎可以说是一种跨越；又据说中国最高端的武器装备让美国都感到恐慌，表明了我们国力空前强大的发展动势，这也可视为一种跨越。然而我们的文化有没有“跨越”？文化能不能跨越？这很值得提出疑问。
艺术圈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当代艺术好比是一个圆球，在西方这个圆球是从古代一路滚过来滚到当代的；而中国的当代艺术这个圆球是从天上砸到地上的。
我的比喻稍有不同：我把西方的艺术和我们中国的艺术比作两列并行的列车，西方的列车从古希腊古罗马—中世纪—文艺复兴—巴洛克—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印象派---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当代，一路驶来；对比之下，中国的列车从商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民国；民国初爆发了五四运动；之后是解放建国，又发生了文革；再后是改革开放直到当代。
西方的列车它是有一个连续的内在的文化逻辑在里面的。虽然几千年来，社会的政治的变化不可避免地要影响文化，然而这个内在的文化逻辑始终贯穿如一。我所指的实际就是艺术观念和艺术语言自身的发展和演变。
中国的艺术在五四以前是有这样的内在逻辑的。明清以来，特别是清末，国家整体走向衰落，艺术也是如此。民国之初，五四运动喊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号；西方思想的涌入让我们自身的传统停顿下来，也就是说我们这列火车到这会儿差不多停车了。此时虽然仍有个别文人志士力图挽救自己的文化，但大的国运所向无法改变。人们争相从传统列车上下来，加入变革的潮流。可以说五四以来西方思想彻底改变了中国。建国后直到文革，不仅仅孔孟哲学，一切传统都被彻底摧毁。用“十年浩劫”形容文革一点也不为过。这是全体中国人的浩劫。中国自身的文化已经断了根脉。如果说五四中国人是从传统列车上下来，那文革就是将这列锈迹斑斑的列车砸得粉碎。我自己就是在这个时期进的小学和初中。所以说我们这一代是没有文化的一代，这说法并不过分。当改革开放，国人可以接触到西方思潮之际，这些彷徨找不到根的人们就开始迎头攀上西方当代这列高速快车，与世界“接轨”了。
建国以来中国的艺术如果说有个逻辑可寻的话，那只有一个，就是政治学的逻辑。文化只是政治的附庸。改革开放到现在已经不再是纯然的政治逻辑，其中还夹杂着商业逻辑。虽然真正的文化人有愿望建立单纯的文化逻辑，但中国的艺术总也摆脱不了政治和商业的双重绑架。
02
当代概貌
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演变可以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1985---1989年。第二阶段：1990---现在。这两个阶段有着前后的连接关系，但有内在本质的不同。
先说说第一个阶段，也就是我们这辈人大都知道的“85新潮”运动，它可以被视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开端。85思潮正值中国改革开放到了深化阶段。当时的政治环境相对是宽松的。全国各界都在积极探讨如何解放思想，特别是文化艺术界，大家的思维呈现出了久违的活跃。由于艺术长期受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禁锢，艺术模式的僵化与单一使得变革在所难免。85运动是探索中国艺术之路的运动，带有启蒙的意味。也有着建构的愿望。大家的探讨与反思是真诚的，学术的，然而之后的走向未可预料。
第二阶段，由于我们都知道的原因，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的社会意识形态出现了微妙的变化。知识群体的悲观情绪，理想主义破灭后人群价值观的蜕变，务实主义，物质主义的萌生与抬头，自由思想的被压抑，逆反与扭曲的心态……在这一切变化过程中艺术圈里出现了以“调侃”，“玩世”为主调的荒诞虚无主义倾向。
90年代是中国的前卫艺术开始成功进入当代世界艺术舞台的时代并且在20世纪末21世纪初进而成为艺术圈的主流，引发了追逐前卫的浪潮。这背后的原因我认为与国际政治风云的变化息息相关。可以这样说：外部的作用力在中国艺术圈内部找到了迎合对象。总的来说，这种成功的背后动因依然是政治与社会意识形态甚至是经济谋略的推手。
当下艺术圈的面貌大家恐怕都很了解，两个字可以概括：热闹。天天有展览开幕，开幕式等同于闭幕式，媒体轰炸式炒作，拍卖不断创新高等等……
都说当代艺术多元化。样式似乎很多，而仔细看却是思维趋同，空洞、单调、贫乏。现在我很难在当代的展览上看到令我震撼的作品，连感动都没有，甚至连让我驻足的那点吸引力都没有。我前年到中国美术馆看一个当代“大腕儿”的展览，规模排场宏大，而我看的时候几乎停不下脚步。我粗粗计算了一下，看每幅画的时间最多不超过三秒钟！相比之下，国家博物馆的几个国内和国外古代藏品的展览却是让我越看越舍不得离开。不知在座各位有否类似的经历和感觉。当代中国艺术缺了点什么？我们是否该认认真真进行反思？
03
回顾古人，寻找缺失
身处当代的洪流中，我们无法发现自己的缺失。这个洪流是被当代人的欲望和贪婪搅拌和驱动着的。我想如果我们能让自己时常抽身而出，置身这洪流之外，回到古人的世界，恐怕我们就能找到答案。
关于古人这个定义，在此我要略作说明：古人实际就是指那些已经逝去但给我们留下真正财富的人。这其中有人留下了英名，大名鼎鼎，有些我们无从得知姓字名谁，可能只是一位地位卑微的工匠。然而无论声名显赫还是默默无闻他们都是伟大的艺术家。不是说作古了就成了古人。我们这些人将来百年之后可不一定成得了古人哟。现在活着的时候吹得再凶，什么“大家”“大师”，什么“领军人物”……现在吹没有用。几百年后该灰飞烟灭的连个影儿都寻不见了。留下来的都是浪淘沙淘完之后的精华。人类的文明是由这些精华组成的。
现在我就和大家来回顾一下外国的古人和中国的古人：
现在看到的这尊雕像是我04年在意大利那不勒斯的国家考古博物馆看到的希腊晚期的石雕。
虽然残缺了，但我们仍然能够感受到无以诉说的完美。两千多年前希腊人已经对人体的美有了极高的感受和表达。希腊精神崇尚肉体与灵魂的平衡与和谐，肉体与灵魂完美合一的理想在这尊石雕上得以诠释。我们此时无须思考，只要凝神观看就够了。
现在看到的是一尊秦始皇陵的兵马俑。
与希腊的理想世界不同，中国皇帝的理想是死后依然掌控强大的军队和拥有生前拥有的一切。这些雕塑的作者们只是一些工匠，为了皇帝的理想塑造这些雕像。但他们非常诚实地塑造现实中的人物，就好像我们能够透过这些雕像看到秦国的现实生活一样。虽然没有古希腊人那种对于人体美的完美追求，但塑造得结实有力，令人信服。而且雕塑语言的内在力量与西方的雕塑相比毫不逊色。
现在看到的这并排的四幅画从左到右分别是达芬奇的、永乐宫的（两幅）和米开朗基罗的。
我们来看看他们之间无论是人物的形象，表情的生动劲儿上还是表现手段上是何其相似啊！我们一直在强调东西方艺术的差别，其实我觉得差别不见得有多大。尤其在最优秀的东西上是有着很多共通之处的。现在这四幅画在造型手段上有惊人的相似，如果说有什么差别的话，只是中国人用的手段的更概括些。
现在这幅图是卢浮宫的两件雕塑藏品。
左边一座是古希腊的，右边一座是文艺复兴米开朗基罗的。古希腊的世界是神的世界：欢乐、和谐，欲望在一个适度的范围内。男人与女人的肉体首先都是柔美的。之后近一千年的中世纪，人的欲望被最大限度地压抑。文艺复兴的意思是从中世纪对人的欲望的禁锢中挣脱出来，重新发现人性。西方的人文主义传统从希腊时期就有，而文艺复兴则更为发扬光大之了。左边的女人体雕像如果说代表着希腊的柔美，那种神人结合的理想主义，右边米开朗基罗的男人体雕像则代表文艺复兴的刚健，是人性的觉醒，是力量。此时柔美已经变得次要了。
商周以来几千年的中国文化，人在天地间的位置是卑微渺小的，不像西方把人看得那么了不起。人并非天地的主宰，与草木一般。自然生，自然灭；而人的本性也从未受到严苛的禁锢。我们从这些汉唐的雕像中可以看出人与动物，与自然的那种和谐的状态。
与西方的雕塑相比，中国的更加平和、安宁。然而我们同样能够感觉到中国古人的造型修养是多么的高，语言是多么的纯粹，概括，洗练；精神的内涵是多么的饱满！
中国人有个特点，对这个物质的世界不像西方人那样喜欢分析，把所有细节都搞个究竟。中国人不作解剖研究然而对于事物的整体却有着极为敏锐的直觉把握。这座卧虎石雕初看就像一块巨石，雕刻的手法简练到让我们感觉不到用了多大的力就雕凿出来，然而这种简约的手段却让这块石头拥有了虎虎生气。力量都是含在里面的，这比起张牙舞爪威风外露的形象更加强大有力。
现在这幅图是我集的一组雕像。
从左边汉代的小陶俑、北魏佛造像、麦积山的童女、唐代胡商佣到明代双林寺的哑罗汉、护法金刚。无论是表现宗教题材还是表现世俗，对于人物内心的表达都极为清晰饱满而手法又非常简练。从整体感中透出的灵魂深深地触动我们的内心。
现在这尊佛像博大的气象让我们感觉内心充满温暖，然而这又是完全超越了世俗的那种情感状态。通过凝神观看似乎能悟到何为宇宙间的慈悲与大爱。
我想如果雕刻家没有发自内心的真诚信仰，仅仅凭借手上的技术是绝不可能达到这么高的造型境界的。心中有佛，雕刻出来的形象中才有佛。艺术和修行本来是一体的，现在的人将它们分开了。这种分离使得现在人再也创作不出这么震撼人的作品了。
可以说，古人的世界是精神富足的世界。在那个物质远没有当今发达的时代，古人却向我们展现了内心的充实饱满，这与我们时代的人差别是多么大啊！当今似乎很少有人为此感到惭愧。
04
观察和观察力
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观察和观察力的问题。谈到观察，这本是一个艺术家首先要面对和一生要解决的问题。一个人的观察力决定了一个艺术家的品味的高低和能力的高低。现在我们看到的这幅南宋李迪的画我有意进行了裁剪，为的是让大家仔细观看画家对所画对象是如何观察的。
想象一下在那个没有照相机的时代画家是如何捕捉这生动的时刻的。这只鹰隼犀利的目光在瞄准它的猎物！它正准备发起致命攻击，这只惊恐不安落荒而逃的锦鸡跑起来虽然有些慌乱，然而依然那么美丽优雅！这种紧张的气氛让我们观看时神经紧绷。然而画家对动势的把握和细节精到的刻画怎能不叫我们惊叹呢。
与李迪不同，左边这两幅伦勃朗的速写，笔调粗放几乎没有任何细节的刻画，然而对人物动态、情绪的表达已经极为充分了，甚至人物的灵魂似乎都要从纸上向我们逼过来。观看这样的一挥而就的草稿，我们感到的不是草率而是由衷的信服。所以一幅精彩的草稿它的艺术价值丝毫不低于一幅精心完成的画作甚至具有完成后的作品所无法达到的境界。这种境界的获得除了画家极为敏锐的观察以外用任何技巧也是无法达到的。右边的这幅米勒的素描除了认真的观察以外我们还能感受到画家内心对生活的爱。我曾临摹过这幅素描，在临摹的过程中我发现米勒真是太细腻了！以前总认为米勒的素描比较粗笨，现在发现他的那种细腻那种对微妙细节的生动把握真是无与伦比的。只有对生活满怀最大的热情和最深沉的爱才能做到！
这点梵高与米勒同样的质朴，充满对生命的爱。他爱生活，爱穷苦的人们，爱绘画。他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低，只要有饭吃，有衣穿买得起颜料画布能不停地画画就很满足。也许现在大家认为梵高生活得很不幸，而我觉得他是幸福的，因为他热爱艺术，艺术就是他的生活。如果说不幸，梵高死的太早了，否则可以画更多的杰作留给我们。然而尽管如此，他短暂的一生已经足够辉煌的了，足以让我们惭愧！现在他的画动辄上亿美金。当今那么多有钱人，即使再有钱，若读不懂梵高画作的高妙和人格的美也只是可怜人啊。
现在回到我们中国。看看敦煌。
这幅画是莫高窟第四十五窟壁画的一个局部。这是幅被称作“劝戒画”的一部分。壁画讲述佛经里告诉修行的人要守很多戒律。现在看到的这个是关于“戒淫欲”的主题。画面描绘的是一名男子在追求一位妙龄女子。我们可以和刚才伦勃朗的速写做一对比，我们会发现对于人物动态和情绪的生动表达上这幅画也堪称佳品。同样是不多的简练笔调，而人物生动，活灵活现。可以看出平时这位艺术家对生活的观察是敏感入微的。而这个“微”是整体中透出来的，不是靠的细节。敦煌是全世界艺术的一大瑰宝！幸好当年没有采纳苏联专家的方案将敦煌作为原子弹试验场，否则可是人类无可估量的损失。
下面来看看齐白石画的鹭鸶。
这是他一幅山水画的局部。我们看每一只鹭鸶简直就像活的一样。此时我们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信服这是真的。几乎看不出一点造作的痕迹。每只鹭鸶几乎都是一笔完成的。画家是怎样观察的啊！不仅生动，画面的构图布局精妙到不可改动。齐白石是近百年来屈指可数的绘画大师。据说毕卡索私底下临摹过上百张齐白石的画。
再来看看荷尔拜因的这幅肖像素描。
这幅画让我忘了艺术家在哪里，他似乎隐形了。荷尔拜因的素描都是为他最后完成的肖像油画做的稿子，而我认为它们的艺术价值应该高于最后的完成作品。这些素描是直接面对模特写生的。我们看画的时候试想一下画家作画时的状态，我感觉他当时一定是处于一种自我空掉了的状态，没有任何杂念，全神贯注要画的对象。只有心空掉了，画家和模特合而为一了才能画出这样活生生的人物。这个模特就好像我们喊他一声他都会答应，我们又似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这幅画让我对两件事着迷：一个是模特此时的内心状态，另一个是画家画画时候的状态。当我们细心体味的时候就好像大师此刻就在我们身边，真是回味无穷！如果说现在大家都在强调自我，那我觉得荷尔拜因的伟大之处恰恰在于他的“无我”！具有这种品质的伟大画家还有如德拉克罗瓦。
还有委拉斯凯兹。
夏尔丹。
在委拉斯凯兹的笔下的人物无论是国王、公主还是卑微的小人物，他们都是有个性有生命的生动的真实的人，这种生动让他的画充满幽默感。他对所有描绘的对象都抱着最诚恳的态度进行观察。夏尔丹与委拉斯凯兹不同的是他画的都是最平凡的人们的最平凡的生活，没有我们曾经流行的表现伟大的事件伟大的人物。夏尔丹在最平凡中能发现世界上最美的东西，而且表现出来了，感动了一代又一代人直到现在仍然如此。夏尔丹的伟大在于他让平凡的事物变得伟大。这里我要着重强调的一点：诚实，这是一个艺术家最重要的品质。现当代的绘画具有这种品质的不多了。“高大上”，“红光亮”，扭曲作态其实都是不诚实，不仅败坏艺术的品质更扭曲人的心灵。当然在诚实的基础上还要有高超的能力，所以艺术是很难很难的事。也许正因为难，很多人就想回避这个难，然后投机取巧搞新，搞奇，搞怪，还美其名曰“创新”。
未完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