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宁

    我拿餐桌上的老问题问欧宁——你是做什么的?欧宁笑了。对他这样的贤士，这却成了难题，他试答道：“我是一个文化工作者(cultural worker)，”这回答谦逊而简约，仿佛这就概括了他蜿蜒曲折的生涯——做过地下诗人，音乐推手，平面设计师，纪录片电影人，策展人，双年展总监，智囊骨干，文学编辑，直到如今寻得自己的所在，试图复兴本国的乡村生活，这生活历经30余年的改革和经济腾飞，所剩唯有残章断曲，瓦砾蒿莱。
    欧宁1969年生于广东遂溪，是雷州半岛上的一个小渔村，少时家贫，就读大学只是梦想而已。欧宁10岁那年，中国政府的一项政策改变了他的家庭，他生活的村庄，他所在的省份广东，乃至整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首度向海外投资敞开大门，最初是通过一系列经济特区的成立。这其中最早的便是深圳，这座由沿海小村建设而成的大都市，在欧宁的一生中将有特别的意义。
    深圳毗邻香港，特区的地位刚刚确立，经济腾飞便一发不可收拾，招工的卡车开进周边的乡村，为城市中雨后春笋般激增的工厂招募劳动力。一天，一辆卡车开进欧宁家的村庄，他的姐姐跳上卡车，决定到城市里去碰碰运气。她在工厂劳动的工资后来成了欧宁上大学的学费。
    他的姐姐现在仍住在深圳，但欧宁说，她从未觉得那里是家。在他为她买的新房中，她仍感到不自在，她不是城里人，然已无家可回。与中国数以千计的乡村一样，数年来的开发已掏空了遂溪。同时，城市被寻梦的劳工潮淹没。30年前，中国有70%的人口靠种田为生，如今已不满50%。欧宁相信，如今亟需平衡乡村与城市，找到一种重建乡村的方式，重新吸引人们回到家中。
    然而，欧宁是作为一位城市精英开始他的生涯的。大学毕业后，欧宁做着音乐推手的事，1999年，他凭借《北京新声》和对北京地下音乐的研究崭露头角。该书文字坚实，设计率性，使这位自学成才的设计师/作家得以运用迷乱的视觉元素表现首都城市音乐力量的爆发。《北京新声》的炫酷设计吸引了当时颇得好评的艺术家方力钧，他想找一位设计师来设计他的第一本正式作品集。欧宁接下这个活儿，并由此结识了策展人侯瀚如。
    当时，侯瀚如正进行2003年威尼斯双年展“紧急地带(zones of urgency)”主题展的策划工作，将城市空间作为由“紧急需要而非规划”产生的“紧急地带”来进行探索。作为广东土著的欧宁见证过珠江三角洲如何被蔓生的工业景观吞噬，对这一主题再熟悉不过。他与他当时的女友、录像艺术家、艺术新秀曹斐一起创作了实验纪录影像作品《三元里》，关于飞速城市化前沿地带的一个城中村。三元里村的祖传田地被城市化侵蚀，只剩下村民们的住宅。村民们不再有土地来维持生活，便靠将住所租给进城打工的外地人赚取家用。曹斐和欧宁以赤裸裸的黑白录像捕捉到这个失落的灵魂聚成的怪异世界，展现其中错杂丰饶的社群，却仍处于无主的状态。
    大约此时，欧宁初读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2002年的著作《大跃进(The Great Leap Forward)》。他说：“库哈斯能发现城市背后的动力与能量。他感兴趣的不仅是建筑，还有政治和经济——他的方法对我而言是全新的。”而后欧宁便以极快的速度“读过更多有关城市、城市地理学和亚洲城市化过程如何引发冲突的专著”。2009年，他策划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在其中的一个单元，他对他衰落的家乡遂溪与崛起的城市深圳的历史反差进行探索，以此思考城市问题与乡村衰落的关联，以及徒具形骸的乡村为何与密集、高产的城市具有同等的重要性。
    在中国，到乡村寻找灵感和精神力量具有深远的文化渊源，而在过去的数百年间，一些知识分子同样感到有责任回馈乡村，寻找着在泛工业化的图景中扶持与复兴乡村文化的道路。其中的先驱当属20世纪20、30年代在中国乡村推行平民教育的晏阳初(1890–1990)，他也是中国第一份农民报纸的创办者，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曾作为义务教员参与过晏阳初在长沙的平民教育运动，也可算是这条道路上的一员干将。
    欧宁相信，乡村重建事关重大，可以联合思想者与艺术家们发起一场运动，来改变过去30年间过度发展的后果。“如果我们能为乡村创造更多工作机会，在城市中生活境况不佳的人们就能回来，”欧宁想到他姐姐的情况：“她在城市中找不到自我，我希望能做些事来平衡乡村与城市生活，使无论在乡村和城市生活的人们都得到助益。因此我希望为乡村重建运动做些事。”
    早春微凉时节，欧宁与我乘机从北京飞往安徽，作为中国中部大省的安徽也是城市劳动力的源泉之一。女人们涌向城市，到人家做保姆，或到工厂做工，男人们到全国各地盖房施工。上个世纪，安徽还是贫困的代名词，如今，外来投资和旅游业使其渐渐兴起。
    我们降落在黄山机场，霎时满眼自然美景，青山九叠，碧云千顷，古刹空林，全然中国画境。此地亦合诗人之趣，唐代李白时即如是，当代也不乏步其后尘者，于峰顶雅集，或在附近置宅而居，比如欧宁的老友，诗人寒玉。
    寒玉与另一位作家朋友左靖在安徽置宅，引得欧宁亲临此地一探究竟。此处因乡土古建久负盛名，亦得千年徽商文化浸润滋养。寒玉在西递与碧山一带安居，石径通幽，广庭深巷，户牖雕梁，经年而未损，令人颇觉此处不止旅游佳景，更是新业起始之处。2010年，欧宁在碧山购置了一处居所。
    从机场到他的新家有一小时车程，欧宁谈起他的想法，天有微雨。他说，碧山这样的所在，不该依靠旅游或周末度假。他希望村民们能靠着自身拥有的技能兴旺起来。他理想的图景是男人在家中忙于木工，而不是在远方的建筑工地拼命，女人在村中进行传统的纺织，而不是迷失于城市的工厂。
    过去几年间，欧宁为当地所有传统手工建起一个档案——烹饪、纺织、装饰、建筑、木工，并寻访那些仍旧掌握这些技艺的人。他试图帮助村民生产城市人希望购买的物品，由此为他们建起经济基础。他的朋友们也纷纷来投——在过去的20年间，欧宁合作过许多艺术家、作家、设计师和建筑师，如今，有来自城市的建筑师与当地木工一同设计将城市风格与乡村手艺相融的家具，或颇具时尚感又别有奇趣的手工织物。
    他凭借作为策展人的网罗之能和稳健之风发起活动。寒玉和左靖等友人相助甚多，当地政府亦有支持，虽不免微感茫然。去年秋天，欧宁推出首届“碧山丰年庆”，囊括乐、舞、纪录片放映会，乡土中国学术研讨会(大陆和台湾两岸重要知识分子列席其中)等活动，最重要的当属使外面的设计师和艺术家有机会与当地工匠、贩夫互动合作。
    “碧山丰年庆”之前一月，陈飞波、胡中权、石大宇和朱小杰在此创作基于当地形式与实践的家具和装饰艺术品。欧宁还邀重要艺术家梁绍基为“丰年庆”创作特别的“丰收图腾”。梁绍基的参与至为关键。“我们非常需要重建乡村的浪漫和诗意精神，”欧宁说。“为此我们需要艺术家。”他致力于吸引其他艺术家来此，给他很大鼓舞的是，中国最受敬爱的诗人之一王小妮与其夫、批评家徐敬亚计划在碧山建立一座诗歌学校。
    “丰年庆”固然成功，引起很大反响，并在城里人和村民间建立了初步的联系，欧宁却也承认他生产有些城市趣味的乡土产品的计划有时有些异想天开。比如渔亭糕，一种有400年历史的当地美食。欧宁确信渔亭糕会有更广的市场，为其设计了有乡土情怀的新颖包装，并以特殊的模具制成动植物的形状。直到“丰年庆”时，他才苦笑着发现这由黑芝麻、面和糖经复杂工艺制成的糕点不适用那些新模具。“事实证明，”欧宁笑谈，“我们的设计中看不中用!”
    但这也并未令他却步：对他来说，这不过证明需要更多研究，更多时间，每年举办一届丰年庆。今年秋天，他计划举办一届摄影节，汇集国际和当地的参与者。我们此次同去安徽的一大原因，是他想将项目方案呈给碧山的官员们。
    他进行演示和陈述时，很难判断列坐在会议室桌旁的官员们有何感受，他们看着欧宁的ppt文件，喝着苦茶。我看不出欧宁打算邀请的爱德华·博廷斯基(Edward Burtynsky)等艺术家的作品是否会打动他们。而后是一顿非常官方的宴席，席上推杯换盏，但仍不知下文如何。终于，在一夜将尽时，一位官员告知欧宁，政府将出资人民币150万元，这是欧宁预算的四分之三。我问他是否有信心筹到其余的部分。“是的，”他平静地说，“因为这‘丰年庆’必须做。”
    欧宁为“碧山丰年庆”手绘一册《如何创建自己的乌托邦》。在其中，树屋和多彩的搭棚映现于峰峦之间，书中有些奇想略显怪诞，书名却暗示了碧山项目背后的意图。
    我问他这为何重要，为何必须使城市与乡村有更多和谐。“如果城市化覆盖了一切，一切会变得平淡无奇，处处相同，失去多样性。如今，城市和乡村的冲突很严重。农民在家中找不到工作，来到城市，又受人歧视。我们需要认识到乡村的重要性，以及乡村与城市应当平衡，都成为宜居的所在。”
    在欧宁的努力之下，朋友们纷纷来投，使这方乡土有如田园诗境，欧宁却拒绝这样的印象。“我不是来归隐田园、悠然诗境的，”回到北京时，他对我说。“我觉得这里比在城市中更多挑战。但我会承担，因为我觉得这是好事。这会大有助益，我们能在那里做些事——因此我们必须做。”

    责任编辑：刘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