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强是 Li Qiangqiang?
地 区:宁波
策 展 人:严俊峰
学术主持:
艺 术 家:李强强
开幕时间:2026.9.12 16:00
展览日期:2026.9.12 - 2026.11.12
展览地址: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泰安中路466号汇港大厦中央展厅A
展览场馆:汇港美术馆
联系方式:
血肉、边界与一个名字的问号
“李强强是 Li qiangqiang?”
这里的问号不是修辞。它怀疑的,是两个看起来理所当然能够对应的东西:一个叫“李强强”的人,和一串写作“Li Qiangqiang”的字母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
2022年至2026年,李强强不断处理“身体”,但它在作品里的形态一直在变化:从最初被固定、被观看的人体,逐渐变成血管、器官、风景和碎片,又变成字母,最后从画布里走出来,成为一座可以被进入的房子。看上去是题材和媒介的变化,而持续追问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一个人究竟可以被什么东西指认?是身体,是名字,还是那些不断附着其上的经验?
从皮肤往里
2022年的《三十而立》可以看作这条线索的起点。被拉长的人体钉在十字架上,肢体长出眼睛,躯体布满色彩浓烈的肌肉纹理,金色液体顺着手臂淌落。十字架让人自然想到宗教中的受难图像,但在李强强这里,它首先是一种固定身体的结构:人被钉在这里,身体只能以这个姿态存在。
“三十而立”原本是一句关于人生阶段的期许,但画中的人恰恰无法真正站起来。他被固定在一个已经替他规定好的位置上。于是,“立”突然带出另一层意味:所谓站起来,是不是也包含着被摆到某个位置、接受某种尺度?
这种感觉在同年的《呜呜呜……》里没有消失,只是从人的身体转移到了周围的事物。柠檬、西瓜、火龙果被切开,里面却出现了一张张正在哭泣的脸。水果当然不会哭,李强强却让它们替人哭。仿佛人的情绪已经多到无法继续留在身体里,只能溢出来,附着在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东西上。
于是,身体开始失去边界。
到了《有人入侵的风景》,连人体也消失了。深蓝近黑的画面上,红色线条和沉坠的黑色形体不断涌动,远看像山峦、松林,细看又像身体内部的血管、黏膜和脏器。风景与身体在这里已经很难分开。“入侵”也因此变得含混:是外部的力量进入了身体,还是身体本身早已不是一个能够守住内外的封闭空间,而是一片被占领的风景。
如果说《三十而立》里的身体是被固定,《呜呜呜……》里的痛苦开始从身体中逸出,那么到《有人入侵的风景》,身体已经扩散成了周围的世界。
《给你我的爱》又把这条线拉回身体,但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身体。画面中央,一只蜘蛛般的黑色形体盘踞在那里,腿部由断裂的骨节构成,画面底部则出现“Li Qiangqiang 2024”。这是名字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进入他的图像系统。但它不像签名,更像一具身体标本上的注释。
而《肉身的痛》干脆把身体拆成了碎片:脚的特写、带解剖感的腿部、交错的血管、五角星的瞳孔,以及带有性隐喻的蜡烛,共同拼出一具并不完整的男性身体。它已经不是在描绘一个人的身体,而是在追问:当一个身体被不断拆分以后,什么还能够让它成为“一个人”?
从《三十而立》到《肉身的痛》,身体经历了一次持续的拆解。它先被固定,再被打开、分散,最后只剩下彼此陌生的局部。完整的人不见了。留下来的,是肉、骨骼、器官,以及一种始终无法完全消失的不安。
一个名字的肉身
如果早期作品是在拆解身体,那么2025年之后的“Li Qiangqiang”系列开始拆解的,就是名字。表面上看,这是从具象人体转向字母;但字母并没有因此变得抽象、冰冷,反而不断被身体重新感染。
《Li Qiangqiang NO.9》中,黑色泪滴从红色区域垂落,底部堆积着类似细胞和内脏的圆形容器。《Li Qiangqiang NO.13》中,两道弧线彼此聚拢,像嘴唇,也像身体某个向内打开的孔洞,黄色同心圆嵌在中央,看起来既像靶心,又像一处身体内部的入口。
这些作品里的字母已经不急着让人读懂,它们更像是在寻找自己的肉身。于是,前面那些身体的碎片、孔洞、血管和组织,在这里重新获得了一种新的形式。字母开始和器官共享轮廓,名字也不再只是画面外的标签,而变成画面内的一部分。
《Li Qiangqiang NO.23》尤其明显。画面上方,一只灰白的手紧紧攥住铁链,链条向下延展,连接着骨头,逐渐变成锋利的匕刃。它像肌腱,也像肠道,又像一个被拉长、扭曲的字母。手在这里有一种双重性:它既是身体的一部分,也是创作者制造图像的那只手。
于是名字和身体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Li Qiangqiang”本来只是为了指向一个人,而在这些作品里,它似乎开始从这个人的身体里生长出来。名字不再站在身体之外,反而和血肉、器官、体液一起组成了身体。
这里的问题又回到了“Li Qiangqiang”本身。
我们习惯把拼音当作一种方便的转写,仿佛它只是把一个中文名字换成另一套字母。但语言从来不只是记录。姓名被转写、被拆开、被重新书写,也意味着一个人被放进另一套语言和观看的秩序中。“Li Qiangqiang”因此并不是“李强强”的简单复制,它带着另一种书写制度留下的痕迹,也悄悄参与着我们对这个人的辨认。
这时候,展览标题里的问号才真正有了重量:如果一个名字可以被拆成字母,字母又可以变成器官,那么名字究竟是在指认一个人,还是也在参与塑造这个人?
房子是放大的身体
如果说此前的作品一直在画布里拆解身体,那么展厅中央的房子完成了另一个方向的动作:身体从画面里走出来。
木条构成房子的骨架,超轻黏土包覆在表面,像一层被捏出来的皮肤和血肉。它仍然保留着房子的结构,但身体的隐喻已经不再单一——观众可以直接走进去。这件作品最有意思的地方,并不是“房子如同身体”这件事本身,而是我们进入其中之后,判断开始变得不可靠。
木架让人首先认出建筑:梁、柱、边界、支撑关系都在那里。但黏土不断破坏这种判断。它柔软、不规则,带着明显的手工痕迹,不像真正的皮肤,却偏偏让人想到肉。
李强强没有采用逼真的仿真人皮,而是用了常见的超轻黏土。它的质感甚至有些朴素、廉价,但这种不逼真恰好让“血肉”成为一种可以不断被修改的材料:今天可以这样捏,明天也可以重新揉掉。
所以这件房子真正触碰到的并不只是身体,而是我们对于“身体固定不变”的想象。如果连血肉都可以被捏出来,那么身体与身份是不是也可以在后天不断被塑造?
房间里展示的草图进一步延续了这种关系。门像嘴,窗像眼睛,屋脊像骨骼,内部的红色线条既像血管,又像字母。绘画里的房子最终变成了真实空间,而原本被观看的身体也第一次变成了可以进入的空间。
这里发生了一个很微妙的变化:
过去我们站在作品面前看身体。
现在,我们走进了身体。
内部再往里
房屋内部的两组旧木床架,让这种错位进一步深入。
一套缝合相连的上衣与裤子垂落于床架之间,织物缠绕形成彼此相连的脐带;床架局部包覆着黏土。衣物承载着来自艺术家的身体隐喻,日常家具被整合进这件庞大的躯体装置之内。
床和人的关系,比任何家具都更亲密。人在床上睡觉,也在这里生病、修养、恢复,甚至面对生命的开始与结束。床几乎是按照人体尺度做出来的最小建筑容器。
现在,它被放进一座更大的“身体”里。于是出现了层层套叠的关系:房子是一具身体,床是身体里的身体,人又进入房子、躺到床上。
我们究竟在哪里?是在一间房子里,还是进入了一个身体的内部?这种错位,其实比任何关于“房子象征身体”的解释都更直接。
屋内的《身体 NO.13》也把这种关系压缩到了一个更具体的尺度。近两米高的方形木柱,既是建筑构件,又很像人的脊柱;表面的纹理接近肌肉和兽皮,铆钉让人想到用来固定骨骼的钢钉,底部两个金色圆球则保持着暧昧,它们可以是脚,也可以是身体内部某种无法确认的东西。
这根柱子变成了一根脊柱。
房子于是也越来越像一具完整的躯干。
问号之后
回到展览名称:“李强强是 li qiangqiang?”
这个问号已经不只是对姓名的一次追问。
从最初的身体,到后来不断变形的字母,再到房子、床架,李强强反复触碰的,似乎都是同一件事:我们究竟凭什么确认一个人?身体会被塑造,名字会被转写,而生活其间的空间,也会慢慢进入身体,成为经验的一部分。
红与黑一直在画面间流动。红色贴着肉身,深入血液、肌理和器官;黑色则停留在更深的地方,像阴影、孔洞,也像尚未被命名的部分。它们从未真正分开,正如一个人身上,总有一些东西已经被说出,也总有一些仍然停留在语言之外。
也许这个问号真正悬置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我”这个词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