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傅小敏

 

  起初，苏家喜想在植物的形象里照见自己，如同临水顾影，试图从中构建属于自身的主体性。然而植物使他逐渐明白，并非“我”是万物的尺度，而是万物皆自有其尺度。在长久地凝视一丛叶、一棵树之后，有些看不见的灵魂似乎发生了交换，他可以站在非人类存在者的视角去观察周围的其它自然，去体验多重感官的交互，去重新与世界相处，比如他既是草木，也可以是山风、浮尘与微光。所以当他回到自身的时候，对于主体性的执迷就完全消散了。人与万物理当平等、平和地共生，苏家喜近三年内的创作和思考都是基于这样的初衷。

 

  此次展览旨在唤起一种森林中徐徐散步的记忆，一种承载思想的姿态与节奏。散步者穿行于自然，自然从他的身体里经过，就像纸本与水性颜料之间，它们是互相渗透的关系——渗透，而非水平方向上的侵占或垂直方向上的覆盖，意味着它们可以互相访问，互相沟通，甚至混合为一体。植物带给我们的启示即在于：它代表这样一种生命形态，即生命可以不通过吞食其它生命而活，可以不依赖任何中介者，直接与宇宙息息相连。这些自养的存在者，无需暴力就能建立新世界，它们是形式与质料的永恒生产者，诚如哲学家伊曼纽尔·科西亚所言：“这种生命形态使世界成为无限可塑的地方。”因而赞美植物，便是赞美创造者的神性。

 

  有趣的是，尽管苏家喜是林中的散步者，但他的画面里有时会出现一个接近科考人员的形象：他头戴遮阳帽，斜挎布包，低头端详着岩土或者特定的物种；他可能是地质学家或者生态学家，在从事田野调查的进程中若有所思。然而无论他有什么身份，他都是一位实践中的智者，一位置身于田间地头的思想者。他不像狩猎者，企图征服山林；也不像壮游者，保持纯粹的观看与思辨。他总是要做点什么的，他要用他的双手触摸自然，让他的双脚连接土地。

 

  实际上苏家喜描绘的是一个普遍的生境：他去除了那些容易辨认的地域性因素，为的是让画面中的景象可以出现在世间任何一处丘山，以至于每位观看者都能感到莫名的熟悉，仿佛被唤起的森林记忆，属于我们共同拥有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