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现时

文/朱朱

 

    2022年首届北京艺术双年展，我邀请谭卓以艺术家的身份参与其中，她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演员，自出演《春风沉醉的夜晚》以来，已经塑造了一系列令观众难忘的银幕形象；在艺术方面，她第一件公开展示的作品源于2020年和FENDI品牌的合作，与当时大多数接受委任的创作者不同，她运用了装置形式，在被命名为《无限可能的Baguette》的作品里，一支从手包中起飞、摆脱了地心引力的火箭承载着个人的幻想，被压抑的现实情绪和能量得以被释放。

 

    谭卓对艺术的激情及创作欲在童年就已经萌发。她成为演员之后，时常观看展览并且收藏作品，她曾在杨福东的《明日早朝》（“美术馆新电影计划”，2018年，上海龙美术馆）中扮演过角色，并且自己也尝试创作过一些影像作品；这些经验支持了她在创作观念和作品形式方面的思虑，而非像一个擅入者滞后于当代艺术的内部进程。继《无限可能的Baguette》之后，她于2021年在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展示了空间装置《下午茶》，在一座近三米高的玻璃盒子里，她多重神态的形象游走在分为两排的十部老式电视机屏幕上，环绕空间的立体音响循环播放着政治、经济与文化等领域的新闻信息，作品以模拟的公共环境塑造了与观众的互动关系。

 

    影像装置《启示录》（2022年）以单屏的影像和三台打字机组成，视屏中的形象保有了谭卓本人的面孔，而她的身体由机械与金属构成，随着“数字人”谭卓不断敲击键盘，与屏幕联通的三台打字机以十分钟的间隔频率，输出印有不同信息和符号的纸张。这件作品以计算机生成的自我形象，面对AI引发的普遍焦虑，思考和追问着未来的科技与生命的走向。

 

    在这次展览上，数字人的形象被再次定义并且获得了延伸创作：一个打印拼贴与涂绘相结合的纸本系列。它被谭卓视为一位“六边形战士”，“无所不能的完美化身”，既对应她自身，也对应每一个承受着压力的个体，在这些纸本里，这一形象作为基本的、同时在不断幻化的主体，与种种的异象、飘渺的时空、抽象的线条及图形组合在一起，画面往往经过几何化的裁切之后变成异形，由此暗示出戏剧化的运动与边界——谭卓希望以这样一个自我的化身，将观众带到未来去看过去，这也正是展览主题“不现时”所蕴含的内在视角，她称之为：未来的过去时。

“我喜欢一些奇怪的、充满幻想的东西，但我的影视作品又都是现实主义的。”在回应有关艺术和电影于她有何不同的时候，她曾这么说过，并且，她不喜欢跨界的说法：“凡事都是相通的……不仅仅是艺术，万事万物之间应该是流淌的状态。”这种认知显得自信而率直，事实上，不同的领域往往印证着创造性逻辑的一致和贯通，也始终处在相互的对话和影响之中，这里可提及一个著名的例子，或许我们都知道爱德华·霍珀的绘画影响了希区柯克等众多导演的电影选景和镜头，却不知道他的绘画从很早开始就受惠于电影，戈弗雷多·佛斐（Goffredo   Fofi）在《爱德华·霍珀与电影》一文中，就提及影片《野性的眼睛》对于霍珀的重要性，以及，后来他如何像导演一样决定画面中看不见的摄像机位置和视点。

 

    比机位和视点、题材与观念更重要的是，所有出色的作品都基于对人性和人类集体处境的理解，譬如人的一生本就在扮演多重的角色，自我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流淌的状态。艺术以其个体创作的属性带来更多的自主，也允诺了谭卓一个“无限可能的”愿景。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