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幽暗森林,太阳也缄默不语, 远处似有一个声音在低吟:“来者啊,快把一切希望弃扬!”这是但丁的《神曲》中《地狱篇》的伊始,从这里启程,但丁在维吉尔的带领下, 走入一层层奇幻之境中,开启了文学史上最为著名的一场灵魂幻游。在灰暗的中世纪,他大梦一场,以图窥见人文主义的些许曙光。
古往今来,有些精神内核总是相近,当现实的引力太过沉重的时候,精神和灵魂往往会以一种新的方式继续漂浮。当我看到程兆星老师过去三年创作的这批版画作品时,总会想起《神曲》中的幻游之旅,不由得被那种勾连着现实与梦境,天堂、凡间与神秘之境的线索缠绕。程老师用“过山车般的跌宕起伏、变幻莫测”来形容过去三年被疾病与不安困扰的生活。于是,习惯了现实主义题材创作的他转向了精神与灵性的力量,来开启这场幻游。
这是一段跨越古今时空的幻游,这段旅程从《庚子2020》开始,画面中的神仙形象似乎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任何一本连环画里、一幅年画中,又或是祭祀的案台上、庙宇的大殿内。他有着三张面孔,威严、诡异又玄妙,冥冥之中似乎呼应了古希腊传说中守卫地狱之门的三头猛兽,那也是《神曲》幻游的起点。在这一系列创作中,我们可以辨认出那些不安的精怪与灵兽,那些执掌生死的神鬼,它们似乎是从儿时遥远的传说里跃出,从剪纸和窗花上跃出,从祭祀和社火的仪式上跃出,重新回到了画面中。
这是一段勾连东西方符号的幻游,在《诸神宴》中我们可以分辨出《最后的晚餐》的图式,只是晚餐上的信徒们变成了东方形象:那是八仙过海吗,抑或是大闹天宫的新解?是天庭中神仙在聚会?还是志异故事中的鬼怪偷穿了官员的袍子,在密谋着策反与叛逃?西方美术史上经典的构图让我们感到熟悉又陌生,而画面中的服饰、纹样、背景、乃至边框上的山水画,又在一次次强调,这正是东方。另一组《弥勒佛》系列更是中西方文化符号的荟萃,那弥勒佛怀抱的大碗里,盛满了古今中外重要的文化意象,任何人都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熟悉的部分,而当它们汇集在一起的时候,这种疏离与亲近并存的感受,带着荒诞戏谑之感,将观者引向一种超现实的氛围中。
这当然是一段寄托了情感与希望的幻游,程老师在画中留下许多密码,这是要细细看的,因为解读它们的路径如迷宫般丰富:你或许会感悟出生命的诞生与轮回,会在某个角落邂逅一只雄鸡,在某个没有过多着色的地方看见山峦起伏,又或许忽然瞥见一位小小的站岗的军人——那时便能会心一笑,程老师最有代表性的“印章”,还是悄悄埋伏于此了。每一串数字,每一处文字符号都仿佛长者殷切的低语,一声声“无常”、“放下”、“悟道”,既为示人,又为内省。但即使是他在画面上如此直白地写下自己的无奈与叹息,他仍说:“生活和画笔都要继续挥洒。”正如在《神曲》的最后一部分《天堂篇》中,梦中女神贝特丽斯成为了但丁新的向导,因为即使过往苦难重重,唯有爱才能抵达终章。
很长一段时间里,当我们回首过去三年的种种,不论是慨叹还是展望,总免不了一种“伤痕文学”之感。而当我们随程老师一起经历这段幻游之旅时,可以感受到画面之外,他对材料、技法与艺术语言创新的追求,对生活的希望与热爱。他用明亮多变的色彩,丰富的奇思妙想,用一种戏谑的、小品的方式,展现了生活的变幻跌宕,却又无形中化解了一些忧伤。
还记得初次拜访程老师工作室是一个温暖的午后,他讲述着这些年来生活和创作的种种,如今都已成如烟过往,只留下了一墙的作品作为光阴的痕迹,他说“继续担水劈柴,太阳照常升起。”是的,在每一个充满希望的人心中,太阳当然会照常升起。我不由得想起《地狱篇》的结尾,但丁和维吉尔一起攀登,穿过洞穴,看见一些美丽的东西显现在苍穹时,他写下:
“我们于是走出这里,重见满天繁星。”
策展人:贾浅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