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界时就忍不住哼唱
王彦钧
或许因为来自有“小香港”之称的安徽省巢湖市栏杆集镇,艺术家尹燃从网络、现场、手工书到架上绘画的多种实践都透露出一种敏锐洞察、嬉戏于边界交错处的跨栏倾向,又偏爱香港的独立流行音乐。契合其游动于中间地带的生活轨迹,尹燃的画笔也穿梭在虚拟与现实、乡镇与城市、江北与江南、郊区与中心之间,为凭栏而跃的瞬间低声哼唱起勇气或犹疑的歌谣。
从就读版画系时期开始的叛逆自学,滋养了尹燃对大众图像、粗拙质感、日常材料的野趣。但直到疫情中的隔离生活,才让他在网络实践之余,被重新激发出独面画布的冲动。每日经历着的新闻消息、网络图像、城郊场景、街边广告、生活苦恼萦绕心头,被一并挪用组装为戏剧化的场景,经由纸张、木板、纸板、喷漆、无框画布等随手材料激发的土法实验,铭刻下一个平凡个体在危机中的心灵史。
场景中反复浮现的象征元素,又逐渐演化出通过形似联想激活符号的歧义性以表达矛盾现实的尝试。电视记忆中的晚会烟花隐含着暧昧不明的笑容。孤城寒夜的星光时而给人安慰,时而挂满锋芒,化为模具上坚硬的拼图准则。
以结合了汉字与城乡景观的“有用”系列为例,尹燃捕捉到汉字“用”与模式化楼房、建筑砖块之间微妙的形似,戏仿建筑规划图的笔法描绘出一系列以“用”字为楼房、以“有”或“冇”(读音mǎo,意为没有)字为道路/界线的村庄、都市、工厂、社区,秩序井然却不见人迹。假设任由片面追求生产效率的实用主义原则批量复制出被异化的沉闷生活和刻板环境,建筑只为实用,有用与否的功利判断决定了准入的路径,而人本身的价值则被取消了。
当“有用城”被呈现为宣传栏上常见的小区鸟瞰效果图时,不难联想起艺术家真实的生活环境:长江以北聚居着新移民、打工人的巨大“睡城”社区,高架对面有待开发的草莽和村落,更远处传统工业基地的烟囱和厂房。郊区相较于中心城区往往更加受制于为整体服务的单一功能规划,却又因其粗疏而终究勃发出难服管训的野草。“有用”系列既是对当代蔓延的实用主义稍显愣直的反思赋形,又是对当代城郊内在氛围的写生。
有别于光怪陆离的城市图景,尹燃画作中对故乡的刻画是内敛、疏松的,流露出古典的温情及其压抑与裂变。笼罩着仿佛凝滞了数百年的清亮光线,事物的轮廓和色彩都变得醇厚、清晰。栏杆集的人们姿态沉静(或是羞涩)、面孔模糊,他们是田野中发光的劳作者、气球缠裹的一家三口、娶了非洲妻子的远房亲戚。自从毕业后定居南京浦口,尹燃与妻子几乎每月都会开车返乡,从家人回忆、门联色彩、路人年龄等细微处洞悉着小镇的默默变迁。
与之相应,尹燃画作中几次罕见出现的明确自我形象都恰巧位于汽车中,或许指向某种人生巨变时的心灵激荡。比如以表现主义猛烈笔触描绘深夜返乡的驾车疾驰,灯光刮擦着紧绷的身体,手机上传来东欧的危机,音乐播放器界面上显示道“这世界并非……”。又如《童年的终结》中,艺术家阴郁纽结的面孔被生硬粘贴在礼服和婚车的扁平图像上,比身旁妻子的形象更模糊的,是山、河、城市远景中流逝的奥特曼与怪兽。
自2022年起,尽管一向对建模软件心怀厌倦,但以“我的世界”老玩家的像素建筑经验为桥梁,尹燃开始在绘画中营造曲折险怪的空间结构以支撑更为庞杂、抽象的画面信息。从多个遥远的视角望去,人物在难见全貌的巨构中闪现、游移,绘画由凝视的剧照变为运动中的剧场。无论《每当望见星宿我都不想停留》中的鹦鹉螺隧道还是《你还爱我吗》中的组合机械,这些具有廉价科幻片气质的陌异腔体不但提供了繁复的场景依托、交错的透视角度,而且本身即是充满叙事张力的情感造像。
心理化的空间语法缓解了尹燃对二手图像和现实场景过于扁平的再现性依赖,向内解放出更具绘画性和自由度的探索维度。其从身边延展而出的“空间实践”也从对多重现实空间的观测、描摹、扰动,推进至对陌生化空间的主动创造。这又是否会转变成为现实生活的草稿?
致力绘画不过三、四年光景,尹燃仍处于较为生涩、模糊的探索阶段,也足见其洞察力、幽默感、手感上清新的潜力。在一种数字媒体时代的现实主义态度下,尹燃体现出一位小镇青年动人的坦率和耿直。既无意于虚张声势的口号、姿态与流量,也不怯于为不平发声,基于自我对生活世界朴素的观察、体验、关切,试着用手边可及的的创造性去刺破景观、现形边界、扰动篱墙,与朋友们开辟出方寸界外之地的可能。每一次内心辗转于怀疑、茫然、胆怯之后却依旧翻身而上,带着口音哼唱的,正是普通人以自省辟入现实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