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合一、大道无形,这是道家的宇宙观。但是作为视觉艺术,它又是如何开始的呢?那些飞扬的想象和自由的思想,如何怦然落地为厚重的油彩呈现于画布之上?—— 所以哲学之于艺术表达的关系就是为艺术家“拿来主义”的一种粉饰,还是它真的是影响其创作思路甚至引导人生观和价值观的转变呢?这个当然是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议题;对艺术家来说,从其成长背景和风格形成思路的着手关注就显得尤为重要。
姜淼是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科班出身,她早期创作阶段便是从黑白木刻的学习开始的。刀子的凌厉与黑白分明的明确性,符合艺术家早年的性情:那种对万事万物穷究及追问,那种尖锐直白的明确性所展现的人生图景之辽阔与壮志,似乎容不下一点犹疑、冗赘、过渡、暧昧。
这一阶段,许是木刻这一媒介所向,题材和风格也偏具像化,可以看到人物与动物的场景,只不过并不是“写实”,构图的细节还是颇具隐喻意味。这可能也源自姜淼自幼便对人类古老文明和生物智慧感兴趣,于是自然会对一些现代文明学科体系知识以外那些无法解释、无法清晰定义的内容感兴趣。
而一旦追溯文明源头、生命的起源这些议题,一旦开始去探索已知和未知的领域,就会自然接触到同样古老却自成强大逻辑体系的道家思想。所以在求学阶段姜淼就开始系统地研究阴阳、点/线、能量/生命诠释的思想,从而形成了“天人合一”的东方世界观。
后来,从黑白分明的木刻版画世界开始,渐渐有了层次感和色彩。一个明显的创作生涯的分水岭到来。
十年的时光,于人类生命而言,亦是厚重的积累。渐渐的,姜淼的艺术世界不再只有黑白分明、对抗性的阐释,而是更多隐忍、圆融和不确定性。
姜淼说,有一天,她便开始把一层黑变两层色,二层变三层,三层变五层,后来觉得饱满度不够,就十几、二十层,到现在的三四十层。
于是,一轮轮的刀刻痕迹,像极了年轮(客观),却也是思维的褶皱(主观)。这种褶皱可以压缩于二维平面,亦可以延展多维的感知。这在柏格森(Henri Bergson)的“内在之知”和“外在之知”理论系统中是有直接参照意义的;在柏格森看来,心灵习惯于追逐外物,从而以外物的认识为标准来认识内在,以固体的逻辑为标准来认识心灵和生命,全然没有注意到这种外在的知识,根本不符合用来认识心灵和生命。
不过,在姜淼这里,她的心灵体验可能更为超验,这也是她第二阶段的创作逐渐从具象走向抽象,开始探索那些“不可见”的世界
但是在具体的创作手法上,姜淼是有直白感受的,她将色彩比喻为拥有自主意识的生命细胞一般涌动,一层层的颜色彼此相互覆盖、叠加,互为表里,但并不是那种牵扯平衡的力(一如道家的阴阳之合的圆融),在姜淼的笔下,色彩具有蓬勃的张力,并没有因为层层覆盖而被稀释,或者氧化,而是一层层都在往外顶;随后,姜淼再擎刀下刻,于是,所有曾经的感觉、挤压的时间,都仿佛获得了释放,宇宙洪荒,猛地往外冲。
所以,这一阶段在姜淼这里并不会因为那些不确定性就变得消极或者圆滑,只是生命能量的场域转移了。
而作为观者的我们,在得知艺术家的这一创作心路历程后再去直面画作,我们的心绪与想象或许也能因此被激活,去想象那一层层的颜料和刀凿之下阳光、风、空气和温度的感知;若能感受到这一层,那么生命的能量才会流动。
从早年《分生》系列的黑白木刻,到第二阶段的《水·界》《文明》等以山水寓形的超现实表达,再到近两年的《始基之轮回》《天眼》《正觉》《瑞》《无言的秩序》等再造灵魂与能量的生命主题系列作品,可以明显摸索出一条清晰的嬗变线索。于是,“灵”(Spirit)的概念被用于姜淼的作品表达中。
灵,不可见却又无处不在;而艺术家的敏锐感知和精确捕捉则将“灵”视觉化,却也“异化”——于是,呼应展览标题“异在之维 The Dimension of Otherness”——艺术的功能在于展现另一维度的世界——那些我们可能并不能直接看见的世界。
这次白石画廊北京空间个展所展出的新作,令人印象深刻而无法忽视的是巨大的一个个“圆”——是的,视觉上是“圆”;更深入一层,用艺术家的说法,这些是是磁场、旋(即灵魂的符号)和点线面的物质。
有时候,圆融并不是圆满,而是对正负、错误、隐忍等的容纳。生命其实是永无止境的斗争,是日如一日的挣扎与试错;不满意之事十之八九。最后的结果呈现往往是潜意识中的“因”。
姜淼始终认为,一个完整的作品(注意:是“完整”而非“完美”),是包含了所有的错误和不协调的,这就是宇宙之大美,是真诚,是存在。黑暗、挣扎和斗争在宇宙视角下,所谓东方还是西方、人类族群彼此之间的隔阂与争斗似乎都显得不值一提。这也是当下全球一体化模式走到危机时刻需要迫切思考的问题。
而比之冗赘又虚无缥缈的哲学理论,更重要的意义在于,艺术是能跨越人类世俗的现代文明隔阂等议题,进入到宇宙和生命能量的层面去感受生命的流动,于个体而言这是是多维的感知,而不再只是局限于现代主义学科认知的架构。
生命有蓬勃也有衰败,皆欣然处之。我想 —— 这就是姜淼当下最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