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高，多云烟， 自古圣贤往复，隐没成书。

 

徐榕和霍彪长居九江，常以庐山为观照对象。前者作为原住民，后者乃外来客，都试图像陶渊明一样有一处自足的心田，实则都流露出寻梦的企图，徐榕透过理性的图形安排、霍彪用满纸激情的书写从不同视角检视着“看山”的情绪与思考，将各自耗散在庐山或黔东南的童年碎片重新整合在笔墨中，庐山是他们起兴和抒怀的出入口，也是潜台词。

 

徐榕起初画庐山并非自觉，而是因工作转型“被迫”用画笔迎接生活的波折；霍彪则因为有了徐榕更“多看几眼”庐山的因缘，且与他儿时相拥山区并执着于“不能脱离学校”的信念密切。同在匡庐数十年，对他俩而言，庐山都像是自己想读、愿意读却又读不清晰的书。

 

徐榕保留了很多“小时候”关于庐山的记忆，冬天和冬天的雪：既彻骨寒冷又晶莹剔透，白山给黑夜换装成渐变的蓝；庐山的雨是连着天际的流星，蜿蜒、撞击、翻转出各种节奏，她想顺着雨水爬行到天空尽头看梵高画满星空的夜；坐看落霞紫光，火云绚烂，或在听风、闻香中感受阳光和野草的味道。“冬天总是很长，雨天总是很多，时间总是过的很慢”——源自庐山阴晴雨雪、云烟草木的神秘启示，在每个孤独的瞬间被感知：纯真的悲悯，以及物象背后的真实，这是 徐榕画不尽的庐山意象。

 

霍彪关于庐山的阅读同样可能与隐匿在深处的童年记忆相关——37年前，霍彪出走恍如隔世的黔东南大山，他对风雨、流云、日月、星辰等时间意象，以及辨识群山形态、体量等奇异体验同构的山水景观，实则多半是14 岁之前原生品质的山区生活所累积的“经验”复现，霍彪越来越深刻意识到自己与“山水”相逢的初衷及“写生”愿景，所见所思并非全然所得——笔下的庐山与其小时候爱在小说、故事书里寻得的冲突、曲折、光明、正义遥相呼应。他把群山当崖壁，想象有浩荡之气，有心仪范宽山水画里的崇高幻像，与儿时抬望独峰的印记竞相仿佛。

 

霍标不定期会在微信朋友圈晒自己几可乱真的八大山人的书法，此日课至今已有三年了。在探寻八大山人书法法则与超乎象外的神思际遇中，那些基于外形的写照不能完全满足他对八大山人作品中充盈而不燥气、奇崛又从容的品质认知。霍标每天并非因“书法”之道亲近这位伟大的艺术家，而是极尽可能感知其“精 准”的与造型相关联的结构逻辑。在理解八大山人经营的视觉世界中，霍彪试图通过对临理解八大山人书法中的理性、自我意识等超验路径，包括这位前贤在字里行间的思维表达，甚至某种隐秘的心机——与时间、生命相生并经由笔墨书 写转换的的情绪、速度、意志等等，在感受八大山人书法线条审美、快慢运行节奏以及纵横交织的空间秩序中，霍彪能够意会藏在艺术高处的绝妙特质。如同自己身处庐山，每每心生与谁同坐的臆想时，那些像神一样的存在便不期而遇。

 

霍彪和徐榕都喜欢用黑色来建构山水云图，霍彪画里少有的褐红色，看起来或是对庐山季节的暗示；徐榕较早时则偏好黄色和紫色，同样可能是关联庐山秋冬时令的心理或情绪色谱。他们不约而同制造了熟悉又陌生的庐山景观，却并非只是关于“可见风景”的描摹，霍彪以玄幻错置的“实境”来匹配庐山意象；徐榕善于用几何形来呈现一个被秩序化的庐山，经她归纳和整理过的丛林，因为有 极深的墨团和精细的白点，忽远忽近透着静谧的光，充满了仪式感，俨然是修行者不愿被打扰的内观秘境。

 

徐榕说霍标的山水画里“总有那黑黑的山，像夜晚走不完的路，而画到接近山顶的地方他会刻意让山断开神奇的空出一小段留白”，这更像是徐榕给自己作品的一个注脚。

 

同在匡庐的徐榕和霍彪，一个把黑打散拆分，一个又将之凝结，幽冥恍惚，都有可见的光。

 

雷子人

2023.6.1 于中国人民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