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军

 

 

将汤宇和蒋国蓉两位艺术家的作品放在一起做双个展，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选择，二人都近乎天生地喜欢亲近自然，这同后天培养出的感情不同，少了刻意。平日里他们都喜欢深入风景中，性格使然让他们选择了不同的表现意趣，汤宇的风景有股“寒”气，风始终在画中流动，吹开阴霾后的一切都是通透的，枝干摇曳却挺立岿然。蒋国蓉的山林在阳光照耀下树影斑驳，鸟鸣其间自得其乐，碧翠的山林更显温润，让人忍不住踱步走入深处。这些风景说到底都是带着个人选择与偏好的结果，面貌自是不同，相同的是两位艺术家都在与自然的相处中发现了自己。

 

熟悉蒋国蓉创作的人都晓得2009年是他恋上“风景”的开始，但这颗种子要追溯到儿时和故乡。童年在乡野中嬉戏的回忆一直伴随着他的成长，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记忆愈发清晰，他迷恋密林间的色彩和味道。之前蒋国蓉的风景给人感觉多是“空山新雨后”，一切都是清新的，苍翠欲滴，那些枝蔓触手可及，潮湿的味道直朝你扑过来。最近这一系列作品，光的运用则成为了惊喜，柔和的光洒落枝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那是雨后初晴，微风仍未将雾霭驱散殆尽的时候，阳光便等不及进入，树林恰巧目击了这一切。

 

蒋国蓉是个理性的绘画者，他会在作画过程中不停地感受、分析、梳理大自然的千头万绪并乐此不疲、当然他的这种理性是主观的，而且外人很难看出端倪。他有传统水墨的功底，这让他更懂得把握分寸，早期他的风景都是近距离观察、描绘树木花草，树与枝干草叶交叉形成多重的空间关系，看似凌乱，实则井然。如今他更关注这片树林情绪的起伏而不再执拗于细节，画的还是他最得心应手的那些枝条缠绕，肆意蔓延穿插、层层叠叠，但这些树干、树枝、树叶之间的重叠错落，湿度和色差都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那种气氛是他现在更在意的。

 

从开始追求实在的、“自然”的形状和视觉上的准确性，到现在蒋国蓉开始转向“我”与树之间的对话，他愈发崇尚从自然之景中挖掘事物丰富的内在精神，然后再将自己对这种精神的感悟融入笔下。在这些作品前你很轻易地就会沉浸其间:打在树上的光斑，失去了参照的时间。这些风景依旧是就近取材，他熟悉这片森林，他一次次地步入其中，他知道里面的湿度和风拂过脸颊时带来的气味，树叶互相摩挲着发出的声音。这些风景并不过分写实，而是带有恍惚感，光线让一切变得无处遁形却并不清晰可见。蒋国蓉的这些风景都是客观的真实与诗意的结合，或浓荫幽深，或绿茵平展，但都清新生动，透明的银灰和沉着的草绿，朦胧之中浮动着气韵。

 

2023年最新的系列被汤宇命名为“天时”，“天时”是凡事有时，是不以人意志乃至群体力量所左右的“大势”，颇有些宿命的意味。与久居成都的蒋国蓉不同，汤宇常往返于大理，纬度的差异带来的是气候的变化，他笔下的风景是寂寥的。与蒋国蓉风景里渗出的温润不同，汤宇作品中的树与溪水间总是有风穿过，即便残阳斜照，仍感清冽。他看重绘画里的“技”，这具体表现在《天时》中即是：用什么样的绘画语言和审美选择去体现“光”与“气”。树与水这种风景题材里亘古不变的母题只是汤宇动笔的一个借口，他真正在意的是“人”该如何在这个芜杂纷繁的世界里自处，即便他在自己的作品中有意抹去了人迹。

 

“临风而立”——置身其中的“我们”都是一道道坚韧的风景，残阳是希望，倾颓却不能遮掩盎然生机，万物皆为希望而“活”，因希望而“立”。近两年开始，汤宇在作品中增添了几抹金色与朱红，从客观上找寻线索倒是很容易便摸到进入的妙门。每年在高原度过数月的日子，那里海拔高、温度低，却更受阳光眷顾，太阳和人离得更近，这是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则是作为个人的心理感受。汤宇喜欢独处，绘画与跑步这两件事恰恰都是再合适不过的自洽方式，他寄希望于自己作为一个创作者，能在作品中释放积极的一面。他说自己理想的绘画语言载体是笔触或者说“笔意”，我理解他口中的意思是“笔性”而非“肌理”。前者是谓“书写”而后者是谓“制作”，两者的区别于他看来事关绘画格调高低与否，他在乎这个。

 

观众驻足在《天时》系列前，很容易被这些格调高古，意境苍茫的作品所吸引，清冽的气氛让人安静，颇似观看宋人山水时的那种澄明的光照。汤宇将自然看作主观人格精神的寄托，这些风景在审美上是“自然的人化”。尽管景色萧瑟孤寂，但安静表面下不可见的力量正在涌动，正如数年前他笔下那些被疾风劲吹无所傍依的树一样，他用躁动去表现安静。汤宇喜欢强调这种悖论，他以“暖”画“冷”，就像他曾以“静”寓“动”一样。《天时》系列同过往作品相比变化很大，较之以前的一支花、一棵树，画面上物象多了，但质感反而更显纯粹。

 

前面提到，汤宇看重作品中“技”的成分，所谓技在艺先。他作品的笔触与线条乃至色调都突出一个“涩”。枝干的拖拽感，水中倒影也是“写”就。他以轻盈的稀薄去表现通透，这反映出他的审美追求：画出一种飞沙走石般的清澈，他始终迷恋这种质感，并时时警惕过于流畅，他需要有阻力、那种笔刷与画布接触时产生的摩擦感。汤宇自己说过，这些痕迹很多时候比画的内容本身对他更有吸引力，所有的百感交集都在这些痕迹当中。

 

绘画永远是件私人的事情，就像所有的风景都关乎心境，汤宇和蒋国蓉在这个展览里提供给我们的是他们以各自趣味为理由的“造景”，这些风景邀请我们进入这片空间，去感知另一个世界。两位艺术家在自己的小路上独自前行，自辟蹊径，一路上难免微暗不明，可能在某个地方停下来稍作歇息，再继续寻找，直到下一处风景。

 

那是不期而遇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