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瀚涛

 

展览“汪莺莺：漫无目的”呈现了艺术家在过去三年里的一些代表作品，其中包括对于日常生活片段的捕捉，对于局部身体的描画，以及几幅新的肖像。事实上，汪莺莺最初为人所熟知的正是她一系列生动的名人肖像。之后她所表现的两个人之间微妙的身体状态（“关系”系列），以及博物馆空间中的雕塑（“博物馆日记” 系列）也令人印象深刻。尽管这些系列的对象和内容并不一样，但她在一次访谈中将这三个系列都归纳为一种“瞬间的凝视感”，一种“我一直在寻找并想表达的视觉感受”。

 

而在本次展览中，我们可以看到艺术家所凝视的瞬间和她所表达的视觉感受也在发生着变化——身体形象在进一步的局部化，瞬间更为个人和日常，空间也更为碎片和苍白。比如作品“艺术家”，她一改过去肖像系列中对于人物正面的刻画，而只留下一个朴素的背影，微微倾斜的头部，像是在思考，带着一丝沉重。这种背影还出现在“沉默”、“肌肤1、2”之中，它们看似和多年前的“背部”系列有关，但后者大多是展现身体的结构和力量感，现在的背影则更多喻示着正面的空缺和不可见，显得安静甚至寂寞。这种空缺的感觉在那些表现空间的作品中更为突出。她过去作品中的空间是随雕塑而存在的，现在的空间只是空间本身，比如作品“房间1、2”，床单和墙壁一样的苍白，饱满的不留痕迹的枕头。这里的房间不是一个具体的地方，更像是一个构造出来的情绪的存在。如果再进一步的话，这种不可见和空缺的感受同样也可以在那些关于日常生活片段的作品中看到，比如“Talk2”、“碎片2”或者“窸窣1、2”，一种看似具体的生活场景，但是没有主角，没有情节，只有物件和一个无名的时刻。

 

汪莺莺的这些片段的、局部的、具体的、抽离了意义却传递着情绪的画面，带有鲜明的影像语言的特征，它们像是一张张快照，或电影里的特写镜头。比如“衬衫”一幅，就像是相向而坐的两个人中的一个在回避一张无法直视的面孔，镜头里只剩下衬衫上浅浅的褶皱。它也像是一种记忆，对象和情节已经模糊，只留下那一刻的环境、情绪和身体的印象。类似的还有她画面中反复出现的手，端着杯子的手、翻阅文件的手、传递着半根烟的手；或者更显私密的，那双在房间里或沙滩上踮起的脚。这些手和脚，还有窗边的餐桌，被安排在阳光的照射之下，留下清晰的影子。记忆总是碎片式的，模糊的，但是光影让它们显得温暖，并为它们带来了某种确实性——那些瞬间曾经存在过。

 

当然，作为画家的汪莺莺无需借助影像的工具，她杰出的画面经营和造型的能力将这些生活中普通的瞬间拉回到观者的视野中，让我们与她一起凝视这些本来可能是不经意间的匆匆一瞥。在作品“不语”中，画面的主体部分只是一丛少许弯曲缠绕的短发，深浅不一的褐色交杂在一起，笔触不急不慢，流畅里也带着粘滞。小小的一块裸露的背部则画得更为轻快，干脆有力的不多几笔，饱满而结实。她的画面大多色调简单，饱和度低，但不多的颜色里又有着丰富的层次。她对对象的刻画也用笔简练，但总能在关键处用心，轻轻两笔就完成了结构，也为画面提了精神。她曾经说自己的作品有一种速写的感觉，但它们是完整的，这是她作为画家在技艺上的追求。这就像她尽管画的只是一些碎片和瞬间，但对象结构上的力量丝毫不缺，有如那些脆弱又真切的记忆。

 

这种片段式的视觉经验和切身记忆之间的相互映照，和影像画面一样，是一种现代视觉经验的表征。在与汪莺莺的交流中，她几次说到对于吕克•图伊曼斯的喜爱。图伊曼斯的灵感和图像内容也常常源于照片和电影，但他的创作实质上是关于历史、政治或文化传统的（比如大屠杀、殖民、911等主题）。他的画面是间离的和沉重的，往往是把某种感觉放大，带人走向一个更大的历史和社会真相。汪莺莺则落笔在日常的和肉身的片刻，是关于亲密关系的。她的感受是收敛的，小心翼翼的，带人走回自身的体验和关于个人的真相。如果说图伊曼斯所画的是历史留给当代人的 “无声的伤痕”（杰里•萨尔茨），汪莺莺的作品则更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命运和记忆里漫无目的地游荡，并试着用画笔描画出的无声的怅惘——那是一种在时间的间隔之下，回望曾经的一段生命体验时难以言说的况味，哪怕只是一瞬的间隔，或一刻的体验。

 

艺术家在对于近期作品的自述中提到，“过去几年，空间的禁锢让时间的概念模糊又错乱……我开始有意识地减少思考，放下傲慢……狠狠地去体验那些看似无意义的庸常瞬间”。这让人想到作品“失眠”里的场景，一个男子的背影，他看似即将推门而出一个苍白的房间。汪莺莺说最近对于身体与空间的关系特别感兴趣，这对应的正是生命在时间里的际遇。那扇门像画框一样隔出两个彼此断裂的时空，画框里反复出现空缺和不可见的意象，门外也许就是那个在时间里失落的世界。在过去的几年里，我们难得地有机会分享了一些共同的经历，得到的却是一样的困惑、无力、错乱，甚至绝望和愤怒。我们并没能在共同的经历中找到确定的答案，看不到封闭的大门外是什么，不知道明天的生活会怎样。汪莺莺的作品就好像将这段时间化解成了一个个背影和场景的碎片，也是一段我们共同的却永远无法完整拼接的生活。但幸运的是，绘画还能让我们记录下那点点滴滴的感受。在生活的意义趋于消散和不明的时候，至少“渐渐的，记录本身就成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