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才华横溢的朋友中，傅瑶是最特别的一位。她的特别之处不仅体现在生活中的特立独行，也体现在她的艺术态度中。

 

16年前初次遇见，我就为她的美貌、才情及生活见解感到新奇和惊叹！记得在她家阁楼上看到充满异域风情的炕，漂亮的炕体和四周画满了她的亲笔创作，奇异的花朵和植物，神秘而浪漫地生长开放在炕体和墙面上，阁楼的横梁上挂满了小幅的表现主义肖像，大概是由于内蒙老家异域色彩的民风对她的影响，亦或是苏州丝绸学院的早期审美训练，她的炕的确与北方土炕有着大不一样的风情。她认真地告诉我，我们中国人一直是睡炕的而不是床，床只是一个外来的家具，是受西方文化影响的结果……她对于传统文化的迷恋和坚守，让我不禁心中喟叹：画家并非学者，她对于中国的传统习俗和文化会怎会有这么深的认识？

 

那些年，我们在一起探讨生活、爱情、婚姻、有趣的人物、奇异的社会现象、服饰的穿搭，探讨画面的色彩造型绘画语言和风格问题。当时我三十多岁，正值盛年，她还更小我一些，同为女性画家的我们，尽管创作的画风不同，但对痛苦的感知却有着异常默契的相似，单纯的创作已难以承载从生活中投射进去的过多情感，这时，她介绍给我克里希那穆提的书。在书中，“悲伤的尽头是爱”这样一句话，为时常深陷于迷茫的我给出一个清晰的指向，这个指向不受理性的制约，而是在情感的体系中，建立一个以爱为基底的处理系统。

 

生为女性画家，内心敏感的触角生成的情感还需要哲思的调和，我意识到自己对哲学的需要，当我在海德格尔的存在主义中寻求生存意义的佐证的时候，傅瑶却正在研究古典哲学家伊壁鸠鲁对死亡的认识，比如「死亡是人类的最终解脱」「人类活着是为享受生活，而非避免死亡」……

 

傅瑶的绘画可以在文学和哲学的某一个点上，轻松而恰如其分地找到对接。比如：《出逃记》系列中：「下雪的夜晚我们还要出行吗？」画面中拿着旅行箱的人在雪夜中踌躇，仿佛沉浸在雪夜的美好中忘记了出行，又好像出行就是为了遇见这下雪的夜晚。一位肩负白鳍豚的人经常出现在她的画面上，远远地看着观众，那人在旅途中不肯放下心爱的白鳍豚，也不肯停止他的行走。

 

在《云游记》系列中，一群头上戴花的俊美男子行走在山野林中、盘腿端坐在山洞中，亦或行走在云端向人间俯视……

 

不知她将这些男子在自然中的安顿是出于怎样的理念和思考：是纪念狂放不羁的阮籍、嵇康？是对古代文人雅士孤傲生活的怀念？那些或雅或痞、或矜持或慈悲或狂放的公子们生活在山林中，周围溪水环绕，同时还有走马猎犬贴身嬉戏、奇花异草恣意绽放……

 

我不能确定这是傅瑶心目中理想的男士形象还是对自己性别的假设？如同林青霞在电影中对侠肝义胆的新的诠释，她揉碎了性别的界限，使画面呈现出一种超越性别、超越时代、远离尘世的孤寂和疏离之美。

 

或许是东方传统文化的滋养带给她充分的平安之心，深思之后，傅瑶从她的东方审美情结中走向《剧本》。她的《剧本》系列更加开阔和豁达，画面看似荒诞，那些拿着各样的道具，从某个地方穿越而来的人物，形象或东或西，亦古亦今，剧中人手中拿着权力之杖和神奇的植物，还有幽静美丽的生灵布局其中、奇装异服的主角和配角相持左右……种种拿捏和暗喻让我不禁思索，他们是何方「基督山伯爵」？出自哪里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是谁的「西厢记」？又是谁的「等待戈多」？……她的剧本充满时空的颠倒感和文学叙事的割裂，并以这种割裂来对生活进行提问。

 

现实是平庸的，以至于我们在现实中，忘记了剧本这件事，我们每一个人何尝不是在某一个剧本中演绎着自己的角色……傅瑶用她独特的方法尝试在魔幻和荒诞中照见现实的影子。

 

步入中年，时间过得太快，如同在疾行的列车中眺望窗外景物，快到没有时间回望过去，也没有时间闲聊生活琐事，只知她近期在打理自己仙人掌的花园。我和她也日渐减少了在绘画上的交流，记忆中我们之间并没有讨论过戏剧和关于对戏剧、剧本的认识，前不久当我一眼望见她的《剧本》系列时，心中立刻闪念道：人间剧场的闯入者。

 

傅瑶，她拿着她的剑，闯入人间。

 

赵丽先

2023年6月于武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