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徐乔斯

 

 

喜马拉雅山顶的积雪融化了，在成为河流之前，它无拘无束拥有自由。当融化的冰雪积流成河，便有了岸的限制。河岸固定了河流的路径，管控着它的疆域，规划了它的奔流，直到有那么一天，河流入海，河水失去岸的一刻，又回归自由。如此的轮回亘古恒常，推动这一切滚滚向前而不老的，唯有时间。

 

看不见的事物并不意味着虚无，时间佐证了这一点。与触手可及的实在之物相比，时间无法被触摸，它超越感官之外，不被五根所染。它以万物的变化为手段揭示自身的存在，揭示无形的力量对于有形之物的作用。比如种子变成了大树，孩子变成了大人，新衣服变成了破衣服……人们习惯使用“河流”与“道路”来表达时间，试图与之并行，以此描述这种抽象力量的形状。2021年“湾区当代艺术联展”就是以“时间的河”为题，在2019年的基础上更丰富地展示了生活在粤港澳沿海流域的艺术家们的思想状态和创作状态。

 

此后两年的时间，仿佛是被挖走的日子。每个人的世界在经历了“新冠疫情”年复一年的封控后，都变得不同往昔。人们饱受了身体、心理与精神多层空间的压抑，经历着漫长的时间。压抑过后的烙印改变着人们对于原有事物的认知。在这段历史时期中，全球范围内的波折、动乱与搅扰同样为艺术界带来了同频的共振：中国与国际间的艺术交流活动骤减，同时内部的文化表达空间也顺势而为在急剧压缩。2023年3月热闹的香港巴塞尔艺术博览会成功地振兴了香港沉寂许久的旅游与经济，同时也顺水推舟地将艺术变成了名利场的后花园，创造与批判在避而不谈的目光中被搁浅。沉思者不语，万马齐喑究可哀。而在国内，许多曾经生动活泼的艺术机构由于投资方业务结构调整而被停运或者被转型，能够呈现在官方美术馆中的三年展也历史性地转向了为文旅产业服务的角色，而不再像它的青年时代那样，鲜活地讨论各种问题。多事之秋，尤伦斯夫人遇害，心怀旧情的中国人在缅怀之余也重新审视了这40年来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路径。事实上，如果真的存在自1979年以来国门打开后所出现的“中国当代艺术史”，那么无论是乌利·希克也好，尤伦斯夫妇也罢，对于偶然经历了开放时代的人们来说，中国当代艺术的存在只是一种历史的幸运，一个时代的幸运。刘慈欣在《三体》里写过一句匹配现实的对白：

 

“既然是幸运，总有结束的一天。现在我告诉你，结束了，做好思想准备吧。”

 

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历史。即便是同一个故事，也会随着当下的需求改变而不断地被制造出新的评论与解读。对于活过了曾经的人而言，每一个河流的分岔口，都赋予了过去的历史一个暂时性的评价。艺术家黎薇在其无法保存的参展作品里写下“我们是最后一代，谢谢你”的时候，一场无声的战役早已打响。相比起80年代青春盎然的艺术家们所拥有的历史空间、机遇与热情，黎薇的话语并不是一种悲观。区分70年代出生的艺术家，和80、90后，这样的时间划分带有粗糙的临时性，也只能作为暂时谈论展览的一种说辞。陈楷、黄立言、韩建宇、黄一山、张钊瀛、劳大伦与张明慧属于出生在三个时代的艺术家。他们在展场中对于“绘画”这个传统却无法替代的媒介给出了鲜明的个人观点。从他们的个人作品中可以体味到不同年龄阶段的艺术家在平面上所制造出的具有天然差异的情感侧重点与感情基调。邓启鹏与奥克萨娜-克里扎尼夫斯卡是运用多媒体创作的艺术家，他们在作品中体现或者构建了一种整体性的目光用于考察人类所面临的问题与危机。黄詠瑶与黄引是具备综合媒介创作能力的艺术家，前者续写着科技创世神话中的图像警世寓言，后者则用动画为舌头写下了一段在抗疫生涯中与病毒水乳交融的情诗。张智云双屏叙事的主人公是一位莫须有的“佛罗里达男子”，但是人类在种族、身份和环境方面所遭遇到的宏大问题却是真实值得讨论的。谭荔洁的暗房银盐技术在向传统摄影术表达敬意的同时，也凝固了从当代城市建筑中折射出的能够联通古代生活与自然生物的光，这束光的源点属于深圳盐田。范诗磊与啾小组的雕塑装置就有着明显的批判现实的反讽意味，郑琦是一个隐居山林的自然艺术家，随时会爆发无限能量的魔法师，她的现场作品在完成之前都是一个谜。谢文蒂、徐子薇、余雅文则分别拥有玻璃、灯光、树脂三种不同材料领域的独道创作经验与热情，深入而专一。她们的创作恰好说明了90年以后的一代年轻艺术家在艺术本体的选择方向上具有早期的当代艺术家所不具备的选择权。这让她们的作品语言具有一种国际化的通用性——专注于个人情感世界的描绘与视觉传达，透过崭新的媒介能够引发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产生共鸣。

 

可以想象，“湾区当代艺术联展”若真能两年一届持续地举办下去，那么二十年以后，我们所经历的故事也与我们的上一代人大致雷同：英雄终归老去，中途离场或者善始善终，我们要见证更年轻的人出现，占据这个世界，我们要甘心情愿。时间有多少个分岔口，就有多少条河流；有多少条河流，就有多少条道路抵达彼岸。时间把我们带入海洋，故事走到了结尾，历史依然不会有结局。

 

 

陈楷、邓启鹏、范诗磊、韩建宇、黄立言、黄一山、黃詠瑤（澳门）、黄引、啾小组、劳大伦、黎薇（香港）、奥克萨娜-克里扎尼夫斯卡、谭荔洁、谢文蒂、徐子薇、余雅文、郑琦、张明慧、张钊瀛、张智云